夜风渐息,更漏声在幽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邝埜退下后,赵构独自一人站在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慢慢从地图上的广东,上移到了中原腹地,最终锁定在一条宛如巨龙的河流上。
忽然想起厉骁离开南京前,二人在这书房的一次密谈。
当时,厉骁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黄线,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官家,两广之乱只是皮毛……正统十三年黄河在山东沙湾决口,至今未能彻底堵复。历史上,明年汛期,黄河必有百年不遇的大决溢!”
“若不赶紧堵筑堤坝,洪水将持续漫溢,山东、河南、南直隶十余州县将彻底沦为泽国,汪洋漫延二千余里!南北漕运岌岌可危!”
厉骁的手指顺着黄河重重划向京杭大运河,语气急促,
“大运河一旦被泥沙淤死,江南数百万石漕粮便无法直达,只能中途起岸,靠陆路转运!官家,您打过仗,当知陆路转运的损耗有多巨大!要额外征调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钱粮?”
“这场决患还将彻底摧毁中原百姓生计!山东、河南的大量灾民流亡外地,为了活命,被迫向西,逃入湖广交界深山。”
说到这,厉骁手指猛地戳在湖广交界的大巴山,
“若沙湾决口久拖不治,再叠加此后十数年持续的水旱灾害、兼并土地、繁重徭役……源源不断的流民会往荆襄之地逃亡!”
“日积月累之下,那里将积聚起百万流民。最终有人裹挟十数万人造反,给你儿子成化帝弄了一出震动大明的“荆襄流民大起义”……”
赵构当时转动绍兴元宝的手都停住了,皱眉问道,
“那最后是何人解决此难?”
“历史上,治好了沙湾决口的,是——徐珵徐有贞!”
厉骁望向窗外,面露讽刺,
“朱家天子可没官家您的度量,还继续对他委以重任!史书上,土木堡之变后,徐珵一直备受冷落。直到黄河决患多人治理无果,彻底失控之际,朱祁钰焦头烂额,无人可用,才被迫想起他!”
“徐有贞临危受命到沙湾治水。不同于之前官员一味硬堵决口,他提出“置水门、开支河、浚运河”的治河三策。历时近两年,成功封堵沙湾决口,平息水患,漕运得以恢复。”
“官家若能防患于未然,将他从江南调往山东,时间和损失必会大大缩减!”
赵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合上双眼。
一个黄萧养,因广东一地灾荒,就能裹挟十数万人。若黄河决堤,中原腹地瞬间就会涌现出几百个黄萧养!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厉骁在前方替他平叛招安,他这个皇帝,必须在后方把天灾人祸的窟窿给堵住!
赵构睁开眼,向外叫道,
“来人!”
“奴婢在!”成敬应声而入。
“去叫徐珵过来!”
半个时辰后。
徐珵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气喘吁吁地跨进了别院书房。
这段时日,徐珵正奉赵构之命,在南直隶一带督修内河水利。
借着参加祭祖回到南京,陈懋被秘密软禁调查,他便马不停蹄去了陈家的暗河里视察。
此时夜间被召,他官服下摆沾满的江泥都来不及换下,额头上还沁着细汗。
“臣徐珵,叩见皇上!”徐珵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皇上深夜急召,可是河工有要事交办微臣?”
书案后,赵构并未立刻抬头。
他正悬腕执笔,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赵构唯一的爱好就是写字,“凡五十年间……未始一日舍笔墨”,一手行草早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过来看看!”赵构指了指案头。
徐珵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双脚钉在了原地。
纸上墨迹未干,笔走龙蛇,铁画银钩!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魏晋风骨与疏朗贵气,竟压得他这个精通天文地理、水利兵法、阴阳术数的江南才子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