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的初秋,是被满园的秋菊和冲天的富贵气铺满的。
今日徐府举办‘赏菊品蟹宴’,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金陵城达官显贵们的一场“相亲”与“拉拢”盛会。
不仅请了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还特意广发请帖,邀了今科准备秋闱的几十位举子。
游廊另一侧水榭影影绰绰,坐了不少官家千金。时不时传来的娇笑声和环佩叮当声,惹得外头那些年轻公子们如开了屏的孔雀,个个摇扇赋诗,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抖落出来,博得佳人青睐。
前院的喧闹与繁华,却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隔绝在了巨大的太湖石假山之下。
假山最高处的“揽月阁”内,恰好能将内外两席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下方的人若不抬头细看,绝难发现这半掩在垂柳与飞檐后还藏着人。
赵构一袭月白暗纹长衫,斜倚在阁楼的阑干旁,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黄酒,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徐府高墙,眺望远处。
秦淮河上,碧波荡漾,秋水长天。
河面上三两只乌篷小船悠然划过,炊烟袅袅,隐隐传来水上人家卖秋菊、卖鲜鱼的金陵乡音,那是与墙内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气。
此时,对面男客席上突然一阵喧哗。
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围着两幅刚写好的诗帖品头论足。
人群中央站着两人,一个一身宝蓝锦袍,风流倜傥。另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
“林怀安,你这写的是什么晦气东西?”一旁穿金戴银的公子哥抖着几张诗稿,哈哈大笑,
“今日是国公府的赏菊宴,薛公子写的‘千重金缕烘晴日,一苑秋香醉画堂’,何等大气华贵!你倒好,写什么‘画堂不信秋风冷,野陌长遗瘦骨寒’?你这是在咒谁呢!”
那宝蓝锦袍的男子,正是南京礼部尚书薛远的儿子薛修文。
林怀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脊背笔直,
“王公子,诗言志。徐府的菊花固然名贵,但在下赴宴途中,见城外流民因秋寒而瑟瑟发抖。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下只是将所见所感如实写下,何来诅咒之说?”
“放肆!你一个穷酸举子,也敢在国公府大放厥词?”
“依我看,他就是哗众取宠,想借此引人注意罢了!真是不知所谓!”
嘲笑声如潮水般涌向林怀安。面对四周的讥讽,林怀安却出奇平静,那清瘦的脸上并未见多少慌乱。
经历了严家那场大难后,他好容易才将破碎的心气重新拼凑起来,如今心中唯有“科举入仕、兼济天下”这一个执念。
见识过真正的地狱,眼前这些纨绔子弟的冷嘲热讽,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根本吹不落半粒微尘。
若非今日有位素来交好的同窗死活拉着他来凑数,这种脂粉气与铜臭味交织的宴席,他连半步都不愿多踏。
刚准备告辞,林怀安就见薛修文大步走到那王公子面前,一把夺过林怀安的诗稿,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薛兄,你叹什么气?这等酸腐之词……”
薛修文摇头,转头看向林怀安,目露敬佩,
“林兄这句‘野陌长遗瘦骨寒’,有杜老之沉郁顿挫。我的诗辞藻虽丽,却不过是富贵堆里的无病呻吟。林兄的诗,却有忧国忧民的风骨。”
薛修文退后半步,当众冲着林怀安拱了拱手,朗声道,
“这一局斗诗,是我薛某人输了。林兄大才,修文受教!”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林怀安的公子哥们,一个个憋不出话来。林怀安也愣住了,错愕地看着传闻中高傲的“金陵第一才子”。
满园鸦雀无声之际,假山高处竹林掩映间,忽地传出折扇轻叩阑干的脆响,紧接着,飘来一阵漫不经心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