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内暗流涌动,而数百里之外的宁波府定海卫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幕低垂,东海的狂风裹挟着咸湿的潮气,狠狠地拍打着定海卫的礁石。
港口内,仅零星停泊着几艘吃水颇深、船体斑驳的旧式福船与中型哨船。
至于朝廷正规水师期盼已久的新式巨船,此时大都还躺在南京龙江船厂的船坞里。
临海的敌楼上,一盏孤灯摇曳。
桌案上摆着一坛绍兴女儿红,几盘简单的酱肉与花生米。
魏国公世子徐俌身披轻甲,正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目光却一直盯着对面正在用匕首削着木雕的汉子。
锋利的刀刃在指尖翻飞,木屑簌簌而落,那汉子的动作却出奇的稳。
他皮肤黝黑,生得却俊朗,与卫所的粗鲁悍卒不同,他身上透着一股儒雅沉静的书卷气,温润内敛,清朗从容,此人正是厉骁。
徐俌端起酒碗,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厉兄弟,实不相瞒,一个月前你刚持沈爷密信来到这定海卫大营时,我心里是不服气的。”
“我堂堂大明正规水师,防寇重地,竟要听凭一个江湖帮派的年轻后生来指手画脚。”
厉骁停下手中的匕首,抬眼看着这位将门贵胄,轻笑道,
“世子爷出身魏国公府,自幼熟读兵书,见惯了宿将。在下不过是个在漕河风浪里讨生活的草莽之辈,漕帮虽有弟兄数万,但在朝廷眼里,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粗人。世子爷看轻我,也是人之常情。”
“不,我不是看轻你的出身,是觉得厉兄弟你,太年轻了……”
徐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正色道,
“可这些时日看了你督练的‘走马连环阵’与‘拒止轮射’的打法,我才知道,自己是坐井观天了。”
“你漕帮子弟常年在水上搏命,这控船驭风的本事,比卫所的水兵强上百倍!”
今日白天的海试演练,着实给了徐俌极大震撼。
此时的大福船上只有一前一后两处有炮,以往的大明水师,出海作战多是依靠传统的“接舷战”、“群蜂阵”,往往是船头轰上一炮后,便一窝蜂撞上去,抛出飞钩锁死敌船,靠着人多势众强行跳帮肉搏。
可厉骁这个漕帮少帮主,却将漕帮水手那套生死相托的帮规与统一动作的操船号子融入军纪。
他以金鼓之声指挥进退,旗语哨音传达方位,硬是将一帮散兵游勇训得如臂使指,更将火器运用到了极致。
演练之时,不再按‘接舷跳帮’的死规矩,他指挥着那几艘老旧福船排成了一个首尾相衔的巨大椭圆,宛如一个在海面上不断旋转的磨盘。
首船借风势冲锋,船头重炮轰鸣后绝不贪功,立刻打满舵转向,借着甩尾的功夫,船尾的副炮再次喷吐火舌,随后飘然远去,从容装填。
在首船让出位置时,第二艘战船已严丝合缝补上,再次轰鸣!进退有度,火力不绝。敌军连厉骁船队的船帮都摸不到,就被这如同车轮般循环往复的炮火,活活轰成了漫天木屑!
而后厉骁又命战船逼近至三十步。船头‘碗口大铳’填满碎铁、铅丸与铁蒺藜的‘群子’,对着靶船的上层甲板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狂扫。
这是郑三宝下西洋时,剿灭旧港巨盗陈祖义的狠辣战法。成百上千的碎铁如暴雨般犁过,将甲板上那些充作贼寇的草人打得千疮百孔。
直到将敌船甲板上的“活物”彻底清扫干净,厉骁才不紧不慢地下令转舵。战船借着风势猛地打横,侧舷狠狠撞上靶船,抛出飞钩咬住敌船。
登船之时,却又不似以往那般乱哄哄蚁附而上。
而是命火铳手与弓弩手立于己方高处船舷,居高临下封死敌船所有的舱门与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