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骥正欲躬身告退,忽听室外细雨声中夹杂着一丝轻细的脚步。
果然,门外小太监进来通报,
“陈统领求见!”
正是北镇抚司“暗流”统领陈玄。
赵构微微颔首:“传。”
帘幕掀起,吹进一丝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雨。
陈玄一身黑色紧身行衣,衣角还滴着水珠,显然是马不停蹄赶回来的。
他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用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紫檀木匣。
“皇上,幸不辱命。顺着那半枚‘鹭鸶衔莲’的印记,终于查清了来龙去脉。”
赵构淡淡道,“说。”
“是。”陈玄低头道,
“启奏皇上,属下顺着那枚‘鹭鸶衔莲’印记与‘八宝五色砂’暗中排查。内官监的岁赐记录显示,此等御砂,近十年内朝廷只赏赐过三位勋贵。属下一一比对,宁阳侯陈懋嫌疑最大!”
听到“陈懋”二字,朱骥眼皮猛地一跳。这位可是永乐朝便立下战功的五朝老将,在南军中威望极高,根深蒂固,朝中资历几乎无人能及。
“陈懋?”赵构差点忘记这号人了。
南京私修暗渠,私贩军中武器,勾结富绅严家,现在还加上了通倭……
之前腾不出手,现在倒要动一动了。
“此人手握重兵,在地方盘根错节,绝不可继续任其在外。须想个万全之策,将他调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稳。”
“他现在在哪?”
陈玄忙答道,“任平贼将军,正在闽浙督战平叛。”
赵构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目光微沉,
“朕记得,闽浙的乱子闹了有一年多了。区区一群草寇,连陈懋这样的五朝老将都陷进去了?说说看,这场叛乱到底怎么回事?”
皇帝垂询,陈玄马上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启奏皇上,此案之根源,最早起于浙江的‘矿禁’。浙江处州、庆元一带多银矿,朝廷下令严行查封,断了万千山民生计。几年前,一个叫叶宗留的私矿头目,索性拉起了数千名精汉矿徒,扯起反旗,在浙赣边界流窜劫掠。”
“原本只是矿徒闹事,孰料到了前年,福建那边又生大乱。”
陈玄微抬起头,见皇帝正用茶盖撇着浮沫,才大着胆子继续道,
“福建地狭人稠,多山少田,乡绅豪强对佃户多有盘剥。前年闽中大旱,官绅不仅不减免租税,还强令佃户将口粮折成银两上缴,有的还额外加收‘冬牲’。”
“佃户无以为生,沙县的佃首邓茂七见无路可活,索性杀了下乡催租的县丞,打着‘铲平天下不平’的旗号,开仓分粮。那叶宗留见状,立刻率部向福建靠拢,与邓茂七遥相呼应。如今是浙江悍匪加上福建饥民,一气相连,对外号称有数十万之众。”
“但据暗流查实,其核心的悍匪与青壮叛军大约在数万人。但因沿途裹挟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与饥民,如今两股贼军合兵一处,总数已达十余万!”
听到此处,赵构眉头微皱,忙抬手打断,沉声问道,
“陈玄,你们暗流可查清楚了?这起子乱事,究竟真是确凿无疑的‘官逼民反’,还是这帮山民刁匪仗着天高皇帝远,没事找事、借题发挥?”
“回皇上,暗流再三探查过,确是地方官绅盘剥无度。佃户们卖儿鬻女也交不起那成倍翻涨的折色银,连口粮都被夺尽。那些矿民不上山挖矿便得饿死。确实是活路断绝,才被邓茂七与叶宗留二人煽动造反。”陈玄低头恭敬答道。
赵构听罢,眼底嘲弄之意更甚。
他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泼天大乱,弄了半天,不过是种地的饿了肚子在讨饭吃,挖矿的没钱赚了在耍赖皮。既然是为了求活路、为了钱粮,那就不难对付了。
“既然乱子闹大了,朝廷又是如何应对的?”
陈玄继续道:“回皇上,叛军连陷十余座县城。正统十三年冬,叛军在延平府生擒并格杀了朝廷派去督战的巡按御史。朝廷这才慌了神,正统十四年初,朝廷命宁阳侯陈懋挂‘平贼将军’印,统率京营精锐与江浙卫所共五万余人,加上福建本地的卫所兵力,号称十万,南下平叛。”
赵构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陈玄身上:“陈懋到了闽浙,仗打得如何?”
“回皇上,陈懋虽是五朝老将,但此番南下,却踢到了铁板。”陈玄如实禀报,
“因不谙南方山地战法,今年年初,陈懋在延平府外与叛军打了几场硬仗,企图以大军强行碾压。”
“可那些山民早已被逼到了绝路,为了保住最后一口吃食,打起仗来连命都不要。官军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反而因为地形不熟、瘴气弥漫,接连吃了几次暗亏。”
听到这里,赵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朝廷难道就没想过‘招安’么?”
陈玄闻言,苦笑了一声,拱手道:
“回皇上,起事之初,地方官府确实尝试过招抚。那邓茂七与叶宗留见官军势大,也一度送上降表,表示愿意接受招安。”
“哦?既然降了,为何又反?”赵构眉头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