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五年六月，一封盖着皇帝御宝的密旨，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大明皇帝，已悄然南下，进驻南京！

这个消息只在南京极少数高层中流传，却瞬间让南直隶礼部衙门彻底忙疯了。

礼部尚书与侍郎们连夜召集属官，人人汗流浃背地核对仪轨、清扫祭器。因为御前传下旨意：

皇帝定于八月十五中秋节，亲往钟山明孝陵，祭奠开国太祖高皇帝！

中秋祭祖，本是慎终追远之日，但京师保卫战大胜，天子巡幸留都，郕王居守北京监国的当下，这场祭典的政治意味，明眼人一望便知——

皇帝立下不世之功，却不归銮北京，反而驻跸留都。这钟山脚下的明孝陵祭典，是天子要在开国太祖高皇帝的陵前，向天下昭示：

大明江山，唯有“正统”！

在这风雨欲来的大势下，南京城内却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皇帝在后方深居简出，而推到前台的南直隶兵部尚书邝埜，则成了一柄最锋利的刀。

从邝埜来南京的整整三个月，南京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邝埜带着锦衣卫在南京兵部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发饷。积欠了南京各卫所数年之久的军饷，在短短一个月内全部发齐，精锐之师更是直接发了双饷！

发饷的银子，名义上是“追缴被军中贪官截留的历年旧饷”。

实则是邝埜以雷霆手段拿下了南京卫所的几名贪将，严刑拷问之下，供出了他们与江南豪强士绅勾结、将贪墨军饷存放在士绅银号中洗白放贷的铁证。

兵部与锦衣卫顺藤摸瓜，直接“起赃”。

换作平时，查抄所得必须登记造册，解送北京户部，走完繁琐的三司会审流程才能动用。

但这一次，邝埜手里握着的是皇帝以“天子驻跸留都、孝陵大祭在即”为由颁下“保障圣驾安全”特旨。

在特旨的庇护下，这笔钱的名义变了——它不是“新抄没的赃款”，而是“被截留的旧饷”。既是“物归原主”，自然无需北京内阁重新票拟。

这一手“借尸还魂”，直接堵死了京城文官们的嘴，走通了一条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法理捷径！

随着南京兵部的雷霆手段，整个留都的局势在短时间内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南京各卫所将士，士气大振，无不感恩戴德。在他们眼里，是皇帝从贪官和奸商手里夺回了他们的血汗钱。

然而，赵构心里清楚，查抄赃官不过是一锤子买卖。要养活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要支撑他下一步的宏图大业，大明必须有一口能源源不断涌出真金白银的“活水之井”。

夜深。南京徐家别院，烛火摇曳。

赵构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海防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宁波、泉州、广州三处。

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他作为大宋高宗的那段漫长岁月里，临安朝廷之所以能在半壁江山沦丧的绝境下，依然拥有富甲天下的财政，靠的绝不是那点微薄的农税，而是市舶司！是那千帆竞渡、万商汇聚的海上丝绸之路！

而如今的大明，守着金山要饭吃，任由江南士绅通过私贩出海赚得盆满钵满，朝廷却连军饷都发不出，简直是愚不可及。

“怀恩。”赵构淡淡地唤了一声。

怀恩立刻趋前一步，躬身道：“奴婢在。”

“朕想重整市舶司，把海税一分不少地收回国库。朕要派一个人去南方，做这市舶司的‘总督理内臣’。”

怀恩心头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