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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微恙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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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可以辩,人证就在殿外,验印的老宫人也在殿外,母后要传谁都可以。”

“传!哀家倒要看看是谁!”

上来的是延福宫的老宫人,鬓边全白,进殿先给她磕头,再给赵顼磕头。

“凤印是真的,娘娘用它在一张出宫的洒金笺上钤过一回,印泥还是娘娘亲手调的。笔迹那一桩,先帝在时的两位大人验过了,也说了不是旁人仿得出来的……求陛下饶老奴一命。”

老宫人说完又看了看高滔滔:“那方印,一向是老奴收着的。”

高滔滔垂眼看着她:“平日见你畏畏缩缩,这些东西你倒记得清楚。”

“跟着娘娘久了,老奴就剩这点记性是干净的了。”

高滔滔往班列里看过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垂着头,袖口在抖,其余几张熟脸也都低着。

“哀家是你嫡母,大宋没有审嫡母的法。”

“是,但有养您的法。”

赵顼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举起来,给阶下的百官看。

“太皇太后方才递进来的,叫朕以大局为重,莫伤祖宗基业!朕听她的。”他把字条放平在御案上,压在那封书信底下,“母后圣体违和,自今日起,在延福宫静养,非诏不出,中外臣工,不得通谒。凤印册宝,缴回宫库,延福宫门户,归殿前司看守。宫里用度,照旧例一分不少,儿臣晨昏定省,也一次不缺。”

“你要圈我一辈子。”

“儿臣伺候母后终老。”

赵顼神色平静,她看了他很久,满殿官员知道今日就是来听的,没人说话。

高滔滔笑了一声:“你不杀我?”

赵顼捧起封盒,把莲花簪子给她看:“母后救了杭州一城的人,儿臣记着。”

内侍捧了个漆盘在她身边跪下,她抬起手,把凤冠摘下来,珠翠碰着盘沿,响了一声。

“刘劭。”赵顼目光落回阶下。

刘劭膝行出来,叩首。

“你娘,朕准你以礼归葬,但不许立碑。她的尸身,开封府带你去寻,寻着了,好好入土。至于你,你爹说按律办,你觉得如何?”

“谨尊陛下旨意。”刘劭额头抵地,抬起时张了张嘴,还想说谢,没说出口,又磕了一个头。

“诸位卿家,”赵顼望向百官,“今日之事,有司自会一件件议。朕只再吩咐一句,议罪议到人,不议到门生故吏,不议到三族九亲。谁借这案子攀咬,朕先办谁。”

殿前司接管内宿营的将领出列:“四处库门已下了钥,当值的、告假的、宫里挂了名的,名册都在,请官家过目。”

赵顼没接名册,只道:“送到御史台去,一本一本对。”

王安石抬起头来,发现司马光仍看着地上那些名册,朱笔的“试”字一个一个,他伸手把离自己最近的一页翻了过去,字朝下。

高滔滔又往角门走,班直让开路,殿前司的人跟在她身后几步远。

她跨过门槛,裙角擦过金砖,一路响出殿去。

宫道上日头正好,墙影把长街切成两半,她走在亮的那一半里,身后甲叶声跟了一路。

迎面一队内侍抬着箱笼过来,里面装着延福宫的册宝和几匣子旧物,是往宫库去,见着她,齐齐跪在路边。

她站住,看了看最上头那口箱子,锁是新的。

“起来吧。抬稳些,里头有瓷器。”

内侍们不敢动,她自己先走了。

垂拱殿里,那幅麻纸摊在御案上,内侍把它卷起来,纸轴在御案上轻轻一磕,声音荡得像是更楼里落了梆。

百官退出殿外,直到出了宫门,才陆续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陈默落在人后,抬头看了看天,还是没有云。

当夜,延福宫的帘子放下来,高滔滔只说要独自坐坐。

宫人裁得只剩几个老的,各处门户上了锁,钥匙装进木匣,贴上封条,由殿前司押着送出去。

她递了一句话:要一盏清酒,春风酒幡的澄心酿。

殿前司不敢擅专,报进福宁殿里。

赵顼刚脱下朝服,随口回了一个“送”字。

夜里,送酒的是福宁殿的内侍,收酒的是延福宫的老宫人。

赵伯等在内东门前,收着递回来的空坛子的时候,夜已很深了。

他抱着坛子慢慢走上御街。

街上很热闹,灯火喧腾,时不时有些暗响打巷子里撞出来。

他没看,街上有人帮着转移路人视线,而那些人他都认得。

走过州桥,他在桥栏边站了一站,听了一耳朵宫城里的更鼓声。

延福宫里,一盏酒高滔滔只饮了一半。

“外头什么时辰了?”老宫人答了,她又问,“官家歇下了没有?”

“福宁殿的灯还亮着。”老宫人说。

她点了头,把酒盏推远了些:“睡吧,往后不用守夜了,这门里门外,有的是人替咱们守。”

她和衣歪在榻上,两个老宫人守在廊下,妆台上空着,凤冠已入了宫库,铜镜里那个人散了头发,倒比白日里显得小了一些。

更鼓过墙,一声又一声,她听着,没有睡。

翌日,两道诏书先后出阁。

头一道,军器监许文谦,忠而被谤,洗雪冤诬,追赠官秩,许氏遗孤录还宗籍。

第二道极短,皇太后偶恙,于延福宫静养,诸事毋得烦扰z

一大早,朝野皆称官家纯孝。

庆寿宫里,老宫人回完话,立在旁边不敢走。

曹太后歪在枕上,半晌,把腕上佛珠褪下来,一颗颗慢慢捻过去。

“他倒听我的话。”

老宫人添了一句:“这样也好,留着性命,比什么体面都强。”

太后的一纸罪状,赵顼要亲笔封存,司马光却在殿里闹腾。

“通敌却自以为救国,杀大臣,炼药奴,试毒于民,谋害落难百姓。”他站在灯下,额角青筋直跳,“陛下,这样的罪,不入史,后世如何得戒?史官记事,书君之过尚且不讳,更何况……”

“司马爱卿。”赵顼打断他,“辽人此刻正悬赏查一个北上的女人,赏钱开到千金。他们做这么多手脚,如今就等在关隘,等的就是大宋自己乱起来。今日书之,明日北朝的国书就敢问,贵国太后通敌害民,是真是假?朕要答,还是不答?”

“臣请的不是昭告天下,是书于史册!”

“书于史册,百年之后,就是昭告天下。”王安石在旁,与赵顼站在一处,“君实兄,法已伏了,人就诛心了。史笔这一刀,今日不落下,比落下更重。”

司马光默了很久,抬起头:“臣改主意了,罪状录副,藏之秘阁,副本入时政记,锁库,非三朝不得启。国史正笔,止于偶恙静养。这一笔,臣亲自写,臣在一天,秘阁那份就丢不了,臣死,臣的孩儿接着守。陛下,史可以隐其事,不可无其事,这是臣能让的最后一步。”

赵顼起身,朝他长揖下去。

“准。”

正要挥退他们,殿外又递进两道信来。

“陛下,宿迁染坊的人质接出来了,是张秦的婆娘和娃儿,一根汗毛没少,办这事的是官府册子上没有名字的人。还有汴京城外,腕上有弯月刺青的护送人落了网,他这一路见过谁、递过什么信,一样一样都入了皇城司的门楣,勾当官们都去办了。”

赵顼拆开信,看了一会儿:“嗯,知道了。”

日头又高了些,一骑驿报入了宫城,是许云洲亲笔。

“泗州驿鬼戏鬼船含一百余口‘冤魂’,簿册含姓名、原籍、‘亡故’之年,未问清者留空,请陛下赐名,许他们重生,落户。”赵顼“切”了一声,“这中间还加一句,‘杭州诸事,已交张垣安。封赏,臣不领’,说得好像朕定会赏他似的,脸皮真厚。”

内侍不答,低头笑了一下。

纸上最末一行字:臣去接她回来。

奏不长,附带一方小册,赵顼看了许久,最后笑了,提起朱笔批回去:“准了。人接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

析津府的关隘上,悬赏的告示又换了一张。

官兵重重一拍,字面上,赏钱添了一倍,画像是新的。

宋国女子,一双杏子眼生得清冷,旁边一行小字,契丹文和汉文写在一起:“要活的。”

许知非看不明白,那样式哪一分像自己了?她扫了一眼,从围观的人群后面走过去。

黑石湾出来之后那五百里,是她最为心慌意乱的时候。

上岸之后至今,她反倒越走越踏实。

初时马蹄走在雾里,她像浮在云上。

暗道也不知指向什么地方……她也不明白,只觉得包袱太重,带的食物太多,不够自在。

可前路不明,很多东西不得不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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