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晴,秋风微拂,万里无云。
垂拱殿前,百官鱼贯而入,十个人里有七个腋下夹着伞。
户部陈大人一句“请诸公带伞”,一夜之间悄悄地就从衙门传到茶楼,又从茶楼传回各处衙门。
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带伞的却很多,进宫门前,一一交由内官收着。
几个老官把伞藏在随从手里,进门前左右看看,又接回来自己拿着,亲手交给内官。
赵顼坐下时,百官都低着头,三两个抬起头来的,都愣了一下。
皇帝称病两个多月,今日身姿看起来比殿前司的侍卫还稳。
“朕的病,好了。”他高声宣布,双臂抬高。
底下百官跪地朝贺,几个内侍相继入殿,捧出几摞奏疏,摆在御案上。
其中有十三道,用黄绫捆着,最是光鲜炫目。
“这十三位卿家请太后垂帘的疏,朕都看了,看了好几遍。”他把那几捆疏往前一推,看着它们哗啦啦滚下阶去,“今日当面发还,谁递的,谁领回去。朕不多问,就一句,往后谁家再写这种东西,先想想今日。”
十三个人兢兢出列,趴在地上找自己那一份。
有一个腿软,拿到了,抱在怀里,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赵顼抬了抬手:“送朕的爱卿回去好生修养。”
两个班直进门来,把人架了出去。
“带人证。”
内官的声音从殿里荡出去,门外禁军押上来许多人。
张秦、胡永昌、失踪的那个泗州驿丞……
他们赶路赶得个个衣衫蒙灰,却一个接一个跪得整齐,刘劭瘦得脱了形,跪在第二排,眼睛打百官脸上挨个刮过去,像在找谁。
最后押上的是个秀州香料铺的掌柜,浑身都在抖,一上殿就先磕了头:“官家,是李万荣运私盐,开了这几家铺子交给咱们料理,小人与另外几位掌柜,是真不知道香船里还有什么别的呀!”
他说着又磕了几个响头,赵顼没理他,抬手指了指张秦:“你说。”
张秦当殿又背了一遍自己写的供词:“庆历四年二月起,西库的弩机机件、甲叶、角弓、新制□□,分六次夹带出库,得银九十两,另卖军情二十两。庆历七年七月,许文谦封库盘点,小人伪造书信栽赃,递话辽人依计行事,当夜许府满门……”
“且慢。”御史台有人出列,“账是四年的账,案是七年的案,年份对不上,这账怕是有假。”
张秦趴在地上:“陛下明鉴,账从四年记起,火在七年才烧。许监丞是七年才盘的库,他要四年就盘库,小人四年就死了,轮不到七年。”
“一笔四年的账,烧了三年,才烧成一场灭门的火。”王安石今日站得靠前,两手藏在袖中,出列拱了拱手,“陛下,臣请读账。”
赵顼眉梢一挑:“准了。”
账抬到他面前,最边上,一本蓝布面,蝇头小字,是刘震安在户部时随手记的私账,一摞黄纸,是陈默从万丰行起出的物料单和旧账。
王安石先翻开蓝布册子:“内宿营以锈蚀换新,出佩剑三十柄。”他又翻万丰行的物料单:“同月同日,万丰行代宫中收废铁……这数目,对不上……又一日,太后宫采买香料一批,经万丰行的手,价款高出市价四成……花火节前,万丰行承办部分烟火,领硝石硫磺若干,超出烟火用量三倍有余,料单上没有名目。”
他读一条,合上一本,再翻一本,两本账在他手里像一对佩玉,每一条纹理都能连得严丝合缝。
班列里有老臣出列,须发皆白,是太后一党的老人:“账,是可以伪造的。两本都真,焉知不是一个人写的两本?”
“问得好。”王安石把蓝布册子转过来,朝向他,走到他面前,“大人请看。竹纸发暗,沿口黑边,定非昨夜赶制之物,是至少十余年磨蹭而出。再看这笔小字,墨色逐年晦淡,写它的人定是眼力逐年退减,笔力也在弱化。大人,一本账,数目可以伪,却伪不出一个人十几年的习性,这便是人味儿。”
那老臣看了半晌,退回班列,一言不发。
“陛下。”王安石把账举过头顶,“这两本账,执笔之人互不相识,查账之人也未见过记账之人,可日期数目却严丝合缝。臣早年幸得天恩,于地方上管过钱粮,深知其中机窍,这账是真的。”
他举着册子往前一步,声音拔高:“内宿营的剑、宫里的采买、说不清的硝石硫磺,这些钱从哪儿出,从哪儿销,大宋的账上从来没有人问过。臣请陛下,借今日这案子,把这些账,一并立个章程。”
赵顼看了他一会儿:“记下,容后专议。”
王安石退回去,他知道那四个字的分量,垂着眼,掩了笑意。
“上物证。”赵顼抬了抬手。
一个陶罐上殿,当场起开,几个班直把名册拿出来,四人合力,一页页铺在阶前。
人名之后朱笔一个“试”字,背面一行小字。
陈默拾起一片,念道:“丁未年十月初七,试香两日,无挣扎,死相安详,可增香粉两成。”
“丁未,”一御史问,“是哪一年?”
“治平四年。”司马光接了话,“去岁。”
“去岁十月试毒……腊月盐仓的数目开始对不上……”陈默躬身翻看其他名册,“时序像是正好咬上。”
司马光盯着那些名册看了很久,没说话,朱笔写的“试”字,一个又一个,铺在地上很是眨眼。
赵顼目光冷厉,扫过阶下朝臣的脸:“呈许家的案卷。”
内官抬进来一口大箱子,里面都是皇城司的旧档,他抬手指了一下,开口道:“庆历七年的案卷,写的是‘遗孤三岁’。李崇问过朕,那孩子走失时不是五岁吗?朕今日告诉你们,有些案卷,经人改过。当年经手的书吏,改完卷的第二年就暴毙了。三岁还是五岁,差着两岁,差的不是数,是有人要让许家剩下的那个孩子,永远对不上号。”
“怎么验?”官员里有个声音脱口而出。
“肩前赤痣,是许文谦之女的旧记。”赵顼照常答他,“象牙私印,许门温氏的陪嫁单,灭门夜遭人掠去,二十一年后,从胡永昌的船舱里开出来了。人证物证,都在殿外候着。军器监一案,朕今日当着你们的说,许文谦没有贪墨!是他发现有人贪墨、通敌,不慎打草惊蛇,遭了栽赃,辽人趁机灭了他满门!是辽人的刀和朝中递刀的手,合谋将我朝忠良推进了黑水里!平反的诏书,明日就下,谁还有异议,按同谋论!”
百官齐齐跪倒,无人出声。
禁军把内宿营出库单呈上来,赵顼看都没看,掷在阶下:“解释。”
殿前司接管内宿营的将领出列,跪道:“回陛下,还在查。”
赵顼只应了一个字:“查。”
内官又引了苏赞达上殿,她用契丹语说话,赵顼假装不懂,让译官上前来翻。
“黑石城,在幽燕,城里的人,颈后大椎有针眼,眼睛发绿,她离开的时候,城里很多宋人,到城即有房屋食粮,只需日日按时用药,听从调遣。”
张秦跪前几步:“陛下,当年的接头人自称北面赵王帐下一通事。萧姓,贩皮货为幌。”
“辽之赵王,耶律乙辛,咸雍年间才受的封。”有臣子出列,“庆历年间,他还没有这个号。这赵王,对不上。”
“对得上。”赵顼把一封隼信掷到阶下,“陆昭明从析津府查回来的。庆历年间的赵王,是旧赵王,人早就死了。他死后,那张网没人收,在野地里趴了十几年。咸雍年间,耶律乙辛封了赵王,把这张旧网连人带号一起收了。一条线,传了两代王,诸位卿家,人家在咱们朝堂里埋钉子,埋了两代人,咱们今日才挖出来。”
风从窗里过,没人接话,门外一个班直跑进来:“启禀陛下,皇城司地牢送来一份供词,另有消息说,辽人在找沈青禾。”
赵顼抬了抬手:“我看看。”
内侍上前去接,送到他手里,退在一边。
沈青禾画的押,从风月楼的火、虹桥的凿口,一路供到宫里。
赵顼看了,放在一边,殿外来了个老宫人。
“官家恕罪,太皇太后着老奴来给官家递个话。”她不跪,只把一张字条呈上去。
曹太后亲笔所写,字迹笔画已暗淡无力:“内宿营多年未入哀家之手,官家谨以大局为重,莫伤祖宗基业。”
正看着,百官未起,殿外一声唱喏:“太后驾到!”
高滔滔凤冠朝服,跨进门来,自朝臣中间穿过,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殿里几百人,没人抬头,裙角擦过金砖的声音像是一阵低语。
她在御座侧边站定,先看了看那些人证,又看了看那些账和物件,最后转向赵顼。
“官家病着,”她缓缓开口,语重心长,“这些人,这些东西,似乎来得太巧了些。”
“母后说的是。”赵顼捧出一只锦盒,打开,取出一封信,“儿臣也觉得巧,母后您看,这封信上的字,是不是也太巧了?”
信展开,凤印的落款,正对着满殿官员。
高滔滔脸色没变:“伪造的。”
“儿臣也怕是伪造的。”赵顼不慌不忙,“所以请了母后宫里三位老宫人验印,还请了先帝旧臣回来,就为了验这笔迹。都验完了,人也在殿外候着。母后要不要再听一遍?”
“皇帝。”她声音沉下来,“我是你嫡母。”
“所以儿臣不审您,只让百官陪着,听一听。”
刘劭笑了一声,抬起头:“太后娘娘,还认得我吗?我娘,撞死在内东门那个。”
高滔滔昂着头,不看他,也没看任何人。
“她想替我担罪。”刘劭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都砸在大殿里,尾音爆开,“她想求到您宫里去,您却要她死在宫门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尸身,没有回家。娘娘,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她那条命,不是替我死的。”
没人说话,王安石稍稍抬了抬头。
“儿臣还有一物。”赵顼又取出一支封盒,里面一支莲花簪,簪尖有一处磕伤,“这是母后去岁冬月里赐给李月娥的簪子,杭州水患时,它卡在机簧里,替母后,救了一城的人。”他把盒子往前送了送,“今日,儿臣把它还给母后。”
高滔滔盯着那支簪子,没有接。
“锁是您叫人换的,铺子是您指的路,簪是您亲手赏的,儿臣有哪里说得不对,还请母后示下。”
“你很好。”她撇下三个字,转身往角门上走,到门槛时,她停了停,“哀家乏了,回宫歇着。”
她一只脚迈过门槛,两个班直便从门边横过来,把路站没了。
“母后,”赵顼歪在御座上,“儿臣还有几句话。”
她收回脚,转过身来,凤冠上的珠翠晃了晃:“皇帝要留我?”
“儿臣不敢。儿臣说过,不审您。可方才这些话,满朝文武都听着,儿臣不能叫他们带着半桩案子出宫去。”
内侍从御案下取出一副麻纸,展开就读:“皇太后高氏,纵容宫中采买侵蚀内帑,内宿营军器出入私相授受,下通敌国,以试香为名,戕害人命,册上有名者,一一在案,官妇张氏求告至宫门,纵逼致死,尸不还家……”
字是早就写好的,墨色都干透了,内侍读完递给她,她看了又看:“欲加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