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州从皇宫出来时,背上已是汗湿了一片。
他总有一种错觉,景和帝私下对自己似乎与旁人有些不同,虽然也是以君臣之礼相处,说话语气却更亲切些。
这点他从小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每回父亲带他进宫面圣,景和帝总会将他单独留下来,送他好吃的糕点,教他棋艺及权术,赏他各种珍稀的物件。甚至连赏赐年节礼物,也会单独给他备一份。
后来年岁渐长,不用父亲刻意提点,他亦懂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自愿进宫的次数便少了,甚至主动提出去跟随父亲去往边关历练。
临走时,景和帝对他说了一句。
“放心,派杀手截杀你的人,朕已经在查了,你是朕的人,谁敢对你动手便是不将朕放在眼里,待查出了背后主使,定不轻饶!”
其实他对结果是怎么样,已经不在意,当今太子就算做错了事,也依旧是景和帝的儿子,未来储君和臣子,孰轻孰重?
他没有将太子的手令呈上去,是因为不想景和帝难做,毕竟这个身处高位的九五之尊,从小对自己确实是好的,不掺杂半分虚情假意。
他能感觉到景和帝对他的喜爱仅次于父亲,但是为了自保,他宁愿不要这份独属于帝王的青睐,远赴边关离开权力的中枢……
“凛州。”
一人在身后喊住他。
萧凛州转过头,见是好友裴君澈。
“你怎会在这里?”
这个时刻,已经下了朝。
裴君澈走过来,拧着眉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安好无恙,这才放心下来。
“我听说你回京了,想着你必然要先进宫复命,便专程在这里等你。走吧,咱们去喝上一杯,当是为你庆功了。”
男人之间无需多余的话语,一个眼神彼此就意会。
萧凛州点头。
“好。”
城外兰庭居,是两人常聚的地点。
裴君澈拿出那张名单移到萧凛州面前:“你去晋州之前,托我暗中调查曾在墨宝铺买过纸的三人,已有了线索。”
萧凛州目光扫过名单上圈出的人名,旁边备注了两个字。
他微微皱眉:“曜王的人?”
曜王的封地在瞿州,春蒐那日是奉诏回京。
裴君澈点头:“没错,其他两人一个是城东的陈秀才,一个是城北的蒋书生,两人俱无可疑之处,唯独这姓苟的,是曜王心腹。”
萧凛州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他:“此事,你怎么看?”
裴君澈拧着眉头,不解道:“若真是曜王派人偷了临朔关的边防图,秘密给北狄…这可是通敌卖国的大罪,他为何要涉这个险?”
萧凛州眸光微凝:“临朔关被攻破后,是后方镇守石门关的威远侯带兵击退北狄,收复了临朔关,据我所知,当时陛下却并未在官阶上对威远侯有所加封,只是赐铁券,封妻荫子。”
威远侯乃曜王娘舅,后宫德妃的兄长。
景和帝必不会容后宫外戚势力坐大,不在官阶上加宫进爵,也在预料之中。
萧凛州眉心微拢,双眸在纸上几个线索之间游移,倏地,他眼底划过一丝锐光,整件事的脉络已经隐约可窥。
“朝中人人皆知,彼时储位未定,当时太子还只是二皇子,他表面与曜王兄友弟恭,实则背地里争储之势暗流汹涌,当时是二皇子监国,有无可能,曜王使出这一计,莫非是为了对付二皇子?”
裴君澈顿悟,却惊出一身冷汗:“你是说,当时四皇子或许想以此事陷构陷二皇子,让他背上监国不力的谤议?”
萧凛州垂着眼,神情淡的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我也只是推测,并无实质的证据。”
假设事情真相正如他所想,是曜王密谋将临朔关的边防图,派人暗中送去北狄,导致北狄出其不意破关而入,再由威远将军及时调兵遣将,堵住石门关第二道关口,那么他们萧家的朔风军战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威远将军则成了大昭边关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朝廷会嘉奖封侯,百姓会传颂他的威名,如此设想便合理了。
事实上,父亲曾派人带着他的亲笔信,去石门关求援。
威远将军手握重兵,却以没有兵部调令,天子虎符为由,按兵不动,坐视临朔关覆灭,这样他既能消耗异己,又能独吞战功。
又或许,这一切的幕后指使人都是曜王。
只不过他费尽心思筹划这一切,却没有如愿扳倒太子,反而给自己落下个把柄。萧家的朔风军却成为了这场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裴君澈皱眉:“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若直接查威远候,等于打草惊蛇;若直接告曜王,威远侯必然作伪证倒打一耙。”
萧凛州狭长的眸子缓缓眯起:“所以我们要破局,必须把物证和人证剥离,让威远侯从“共犯”变成“证人”,再以设陷和离间的方法对付两人。”
裴君澈道:“听说威远侯不日将抵京,我们还得及吗?”
萧凛州神色从容:“来得及!”
只待威远侯回京,在庆功宴上御前对峙!
裴君澈心里却还存着疑惑:“不过虽是曜王泄露了军情,那到底又是谁,在幕后派人在半道截杀传令官,伪造了那封救援的公文?”
萧凛州凝思片刻,指尖轻叩着檀香木的案几:“我以整理先父遗物”为由,调阅当年边关至阙京的驿传马匹损耗记录,或许里面会有一些线索。”
只是当时晋州水患告急,事起仓促,他未及细览其余卷宗,便已奉旨出京,这件事便因此耽搁了下来。
裴君澈又问:“听说你们在晋州遇袭了?”
萧凛州嗯了一声,拿出那枚令牌放在他面前。
“这是当时从杀手身上搜出来的。”
裴君澈疑惑地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后,脸色惊变:“这是太子的令牌?”
“我倒是想不起,何曾得罪过他!”
萧凛州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他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萧祁三番四次触碰他的底线。
真当他不敢还击?
裴君澈皱紧了眉头,不自觉的抚着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