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年前放她离开王府,三年后又放她离开不系舟,楼主真是一如既往地软心肠。”
雨势不减,护卫撑伞,推着李慕舟来到红绡身边。
红绡余光瞥到下方飘荡的小舟,转身挡住李慕舟的视线,轻笑,“为难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任谁都看不下去,即便过了三年,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心慈手软可无法成就大业。”李慕舟拨弄着拇指的玉扳指,的视线飘向远方,“本想将她留在府中养个一年半载,期间或是谈情,或是用药,跟她要个孩子,把她彻底绑住。可惜璇玑医师的鼻子太灵,什么手段都骗不了她。不过她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也不会留她活到现在了。”
红绡袖中的手默默收紧,她的视线也随着李慕舟一起投向下方波涛汹涌的江面。
从这里跳下去,就算是大内高手也绝无生还可能,更何况一个双腿不能行的瘫子。
心里这样想着,手已经搭在了李慕舟轮椅的扶手上。
李慕舟发觉到了她颤抖的指尖,并不在意,“不系舟内的丫鬟小厮、名伶舞姬及赴宴的宾客,加起来得有四五百人,都已下船了吗?”
红绡指尖一颤,不着痕迹地移开了手,笑道:“此次敌袭多集中在船上阁楼,船身未受损,奴家已经安排她们到下方暂避。至于宾客们,元吉大师和沧溟剑宗聂姑娘宅心仁厚,已组织撤离。”
“也好,有正派少林和沧溟剑宗见证,韦清秋刺杀皇室的证据更加确凿。可惜他棋差一着,人在这里了。”李慕舟拍了拍轮椅右侧挂着的布袋,里面装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正在向下渗血。
是韦清秋的首级。
黑甲士兵从下面推来了十八门铜炮,紧锣密鼓地固定在了船舷四周,暴雨中,士兵们站在甲板上严阵以待,李慕舟可以随时下令反击。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红绡并不意外。
“皇后娘娘剿灭阉党在即,届时皇位已是您囊中之物,王爷又何必以身犯险?”
李慕舟叹口气,“母后大权在握,一心整顿朝纲,恐怕早就忘记她远在襄阳的儿子了,这时我再不为自己筹谋,她传位给盈儿的概率都比我大。”
难道皇后要效仿武周?红绡不敢猜。
本来群英会也是李慕舟用全船人的性命胁迫她参与的,收集情报,刊印江湖小报都还好,可一旦牵扯进夺储,宛如一脚踏入泥潭,再难挣脱。
李慕舟拍拍她的手,红绡直接躲开,李慕舟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笑道:“我已安排重兵在渡口把守,凡上岸者皆会严格调查身份,一定不会有漏网之鱼。沈清辞是注定要做太子妃的,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能放人。”
红绡扶着栏杆站了许久,最后缓缓道:“王爷真是算无遗策,奴家佩服。”
她又问:“王爷下一步有何安排?枪炮无眼,恐伤王爷贵体。”
“楼主这是哪里的话,本王自然要与盟友共进退。”他抬手,身后护卫让出半个身位给红绡,“劳驾楼主随本王一同到下方暂避了。”
红绡将手搭在李慕舟身后的扶手上,笑的僵硬,“能与王爷风雨同舟,是奴家的福分。”
暴雨中,她推着李慕舟的轮椅,在一众铁甲护卫的簇拥下回了甲板下层。
船篷里,明岚点燃火折子,将锋利轻薄的柳叶刀快速在火焰上过了一遍,此刻没有烈酒,但也顾不上这么多。
船身摇晃,她捏住柳叶刀用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点点将碎片从聂清弦的掌心剔除,虽然接触时间很短,但掌心的肌肤还是被灼烧出一个血洞。
等到所有碎片均剜出后,明岚从包袱里找出金疮药洒在创口,用布条帮她包扎好,叮嘱她:“不要沾水。”
外面雨大,聂清弦不便出去。
明岚出来向江映枫解释完伤情后,把最后一枚碎片递给了她。
众人都围了过来,期待地看着江映枫把最后一枚碎片放入。可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七枚碎片整整齐齐躺在银盒里,半天也没发生什么异变。
江映枫合上盖子晃了晃,又打开,还是之前模样。
不信邪,又打开两次。
依旧没有变化。
“假的吧?”她看着完整的玉环满脸狐疑,“这就是人人垂涎的武林至宝?”
明岚撇撇嘴,“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当她们围着玉环研究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
林照野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不系舟上层船舷四周,不知何时架起了十八门铜炮,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向远处来犯的贼船。
“不妙。”
她话音未落。
轰!
十八枚炮弹齐发,从她们头顶呼啸而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江面上炸开,水波剧烈震颤,周遭的小船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
沈清辞的耳朵最灵,这声音对她来说不啻于十八道惊雷在脑壳里同时炸开。她猛地捂住耳朵,脸色刷地白了,林照野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双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下巴抵在她头顶,用身体替她挡着声浪。
不系舟巨大的船身被后坐力震得猛地一侧,卷起数丈高的浪墙,白沫翻涌,巨浪将林照野她们的小船像片树叶似的往外推去。大股大股的江水从船舷两侧倒灌进来,哗啦一声,水位瞬间漫过了脚踝。
“愣着干什么,往外舀水啊!”
明岚率先反应过来,踹了一脚林照野的屁股,“还有你,先别抱你媳妇儿了,快划船!”
林照野被踹得往前一踉跄,松开沈清辞,抓起船桨就往水里插。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方向,所有人脑子里都是离不系舟越远越好。
“清弦,手不要沾水,你在船篷里照看好行李就行。”
安排好伤员,江映枫趴在船舷边,伸手往江里一捞,捞上来三四个几个锅碗瓢盆,也不知是那只倒霉船被震翻了,船内东西飘了一江面。
她将东西丢给明岚、云舒和沈清辞,“船要沉了,快舀水!”
这架势,就算天下第一高手来了也逃不掉舀水的活儿。
沈清辞耳朵还在嗡嗡作响,怀里就被塞进了一口铁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又看了看船舱里已经漫过脚踝的江水,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抄起铁锅开始舀水。
六个人分工倒也默契,林照野在前面划船,江映枫在船尾压船兼舀水,明岚和云舒站在两侧疯狂往外泼水,沈清辞蹲在中间用铁锅一锅一锅地把篷底的水舀出去。聂清弦在船篷里把行李拢成一堆,用身体压着不让它们漂走。
但江水灌进来的速度远比她们舀出去的要快。又一波巨浪打来,小船猛地一倾斜,云舒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江里栽去。
“哎哎哎——”明岚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的后领,把人拽了回来,自己却一个趔趄坐进了水里,裤子湿透,冷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云舒趴在船舷上,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转头看见众人的狼狈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笑!”明岚没好气地从水里爬起来,屁股上还在滴水。
林照野在前面划船划得胳膊都快断了,回头冲她们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贫了!船都要沉了,还在那儿偷懒!”
“谁偷懒了!”明岚和云舒异口同声。
江映枫面舀了一瓢水泼在明岚脸上,笑道:“快干活。”
明岚冲她呲牙,但很快自顾自大笑起来。
笑声很快感染了船上其他人。
江面上,炮弹还在呼啸,浪头还在翻涌。
但那条摇摇晃晃的小船,载着六个浑身湿透的狼狈女人,一边进水一边舀水,一边争吵一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