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城市另一端，魏惊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模糊的的照片。照片里，姜宴兮拎着一个小包，走进了城北某栋陈旧的居民楼。
魏惊鸿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琉璃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映着窗外的流光，深不见底。
“宴宴……”她低声自语，听不出情绪，“躲到朋友那里去了吗？”
她仰头，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喉间划过一丝涩意。
一夜出人意料的安宁。
魏惊鸿没有出现，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姜宴兮起初还有些疑神疑鬼，出门时格外警惕，但直到下午酒吧的喧嚣渐渐涌起，那份紧绷才真正松弛下来。一整天，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连纠缠不清的客人都显得不那么烦人。
晚上回到周婷婷那个避难所，两人就谁睡床的问题展开了第二轮友好磋商。周婷婷坚持让姜宴兮继续睡床，理由是客人优先，而且姜宴兮看起来更需要休息。姜宴兮则坚决反对，认为没有让主人打地铺的道理，尤其这主人还收留了暂时无家可归自己。
最终，两人达成了公平协议：轮着来。今天姜宴兮睡地铺，明天换周婷婷。
“行吧行吧，姜大小姐屈尊降贵体验民间疾苦，小的感激不尽。”周婷婷盘腿坐在床上，啃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苹果，嘎嘣脆响。
姜宴兮铺好地铺，躺了下去。瑜伽垫很薄，地板很硬，即使垫了褥子也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的凉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忍不住吐槽：“周婷婷，你可真行。让客人睡地铺，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切，不是你说的轮着来吗？再说了，名声能当饭吃吗？”周婷婷不以为意，“我名声早就被我妈找来的那些奇葩相亲对象败光了好吗？债多不愁。而且，睡地铺怎么了？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瑜伽垫防潮，被子晒过太阳，枕头还是我从我妈那儿顺来的记忆棉，高级货！”
“高级货你留着自己睡床？”姜宴兮瞥她一眼。
“我这不是发扬风格嘛！”周婷婷理直气壮，“你看你，细皮嫩肉的，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虽然……嗯，稍微糙了点，但直接睡地板肯定不习惯。我皮实，睡哪儿都一样。”
姜宴兮没再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周婷婷啃苹果的声音和周遭旧楼固有的、琐碎的噪音。她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虚脱。魏惊鸿的暂时消失，像松开了勒得太紧的弦，让她得以喘息，却也因为不确定这喘息能持续多久，而带着一丝不安。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时，周婷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刻意放轻、却又压不住兴奋的调子。
“哎，宴兮，问你个事儿呗。”
“嗯？”姜宴兮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前几天烧烤摊上那个，你初中同学，陈默。”周婷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姜宴兮熟悉的、只有她在谈论帅哥或潜在发展对象时才会有的光亮，“你跟他……熟吗？”
姜宴兮的睡意消散了一些。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初中同学，前后桌，就那样了。后来我转学了，基本没联系。”
“哦……”周婷婷拉长了语调，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燃起希望，“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结婚了吗？”
姜宴兮侧过身，面向床的方向。黑暗中，她能隐约看到周婷婷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趣。
“不熟，真不熟。”姜宴兮实话实说，语气带着点无奈，“以前在学校，他就跟他名字一样，挺沉默的，话不多，但成绩很好。朋友好像也不多，总是一个人。后来我去了私立高中，跟他完全断了联系。前几天烧烤摊碰见，纯属意外。工作……他不说了吗，刚调来C城不久。至于有没有对象，我真不知道了。”她顿了顿，看着周婷婷那副明显陷入遐想的表情，忍不住泼冷水，“我说，周婷婷同志，你这‘甲虫侠’、‘蟑螂侠’的心理阴影面积还没测量完呢，这就又准备开辟新战场了？而且目标还是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初中同学？你这雷达扫描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那怎么能一样！”周婷婷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甲虫侠’、‘蟑螂侠’那是人间奇葩，是母上大人强行投喂的黑暗料理！但是陈默不一样啊！你看他那气质，干净，温和，一看就是正经人！话不多那是沉稳！成绩好说明脑子聪明！而且，他长得也不错啊，清清秀秀的，身材也挺拔……”她越说越来劲，几乎要手舞足蹈。
姜宴兮听着她如数家珍般地分析陈默的优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周婷婷，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个盯着猎物流口水的痴女。”姜宴兮毫不留情。
“喂！姜宴兮！你会不会说话！”周婷婷抓起枕头作势要扔，但终究没舍得砸向地铺上的难民，“我这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和追求！痴女多难听！我这叫主动出击，把握机会！你看啊，他是你同学，这层关系多难得！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近水楼台？”姜宴兮觉得好笑，“我跟他那点同学情分，隔了十几年，早就蒸发得差不多了。你还指望我帮你牵线搭桥？”
“不用你牵线！”周婷婷胸有成竹，“你那天不是加了他的微信吗？推给我就行！剩下的，看本姑娘发挥！”
姜宴兮沉默了几秒。她确实有陈默的微信，那天出于礼貌互相加上的。她并不太想掺和这种事，尤其是周婷婷这种三分钟热度、又容易上头的性格。但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眼巴巴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姜宴兮叹了口气，摸出枕边的手机。她找到陈默的微信名片，推送给了周婷婷。“推给你了。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真跟他不太熟，你别抱太大期望。还有，注意点分寸，别把人吓跑了。”
“放心吧！我有数！”周婷婷几乎是秒收到推送，欢呼一声，立刻点开，发送好友申请，动作一气呵成。“等着瞧，看我周婷婷怎么拿下这座沉默的堡垒！”
姜宴兮摇了摇头，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旁边床上传来细微的、持续的动静。周婷婷估计在编辑自我介绍，在翻看陈默那寥寥无几的朋友圈，在斟酌发什么消息过去开启话题。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周婷婷时而蹙眉、时而窃笑的脸。
夜渐深，楼上的小孩终于不哭了，隔壁的电视声也停了。姜宴兮在地铺上辗转了几次，终于慢慢沉入睡眠。半梦半醒间，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周婷婷手机偶尔的震动声，以及她压低声音的、带着懊恼或兴奋的自言自语。
“……怎么还不通过？”
“通过了通过了！耶！”
“嗯……发个‘你好，我是周婷婷，宴兮的朋友，还记得吗？’……会不会太正式？”
“哎呀，他回了！‘记得。你好。’……噗，好简洁。”
“我问他‘在干嘛？’，他居然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刚下班。’……谁会加班到这么晚？”
“我问‘工作很忙吗？’，他又隔了好久……‘还好。’……什么叫还好啊！这人会不会聊天！”
“我给他发个可爱表情包试试……他回了个‘嗯’？？？‘嗯’是什么鬼？！”
“气死我了！我问‘周末有空吗？市区有个新开的展览听说不错’，他倒好，直接没影了！这都一个小时了！”
……
后半夜，姜宴兮被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周婷婷居然还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睡意、甚至有些气鼓鼓的脸。
“婷婷？你还没睡？”姜宴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周婷婷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看清是姜宴兮，才舒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挫败、不解和愤懑的表情。“睡什么睡！气都气精神了！”
姜宴兮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怎么了？陈默不理你？”
“何止是不理！”周婷婷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压着声音控诉，“这个陈默，他是不是有点毛病啊？我跟你说，我从加上他到现在，五个小时了！五个小时！他回我消息的总字数加起来甚至没有五十个字！我发十句，他能回一句‘嗯’、‘哦’、‘好的’都算给我面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装死！隔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才回一次，回的内容能噎死人！”
她掰着手指数落：“我问他工作，他说‘小公司，普通职员’；我问他在C城习惯吗，他说‘还行’；我分享个搞笑视频，他回个‘看了’；我委婉暗示单身无聊，他跟我说‘早点休息’！早点休息？！什么叫早点休息？！啊？！”
姜宴兮听着，困意消散了不少，有点想笑，又觉得周婷婷确实有点惨。“可能他就是这样的人？以前在学校就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和不会聊天是两码事！”周婷婷咬牙切齿，“而且，我这么明显，就算是个木头也该有点反应吧？他倒好，完全接不住梗，也看不出任何想继续聊的意思。感觉就像……就像我在对着一堵会自动回复的墙自言自语！”
“那……可能他对你没那个意思？”姜宴兮试探着说。
“没意思可以直说啊！晾着人算怎么回事！”周婷婷更气了，“最可气的是，他每次回消息，态度又挑不出毛病，客客气气，礼貌周全，但就是那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比直接拒绝还让人憋屈！”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爬起来，坐到姜宴兮的地铺边上：“宴兮，你老实说，你这个同学，他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情商盆地？还是说他其实有女朋友，或者压根就不喜欢女的？”
姜宴兮被她的脑洞弄得哭笑不得：“我真不知道。以前初中就觉得他挺独来独往的，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问题。至于取向，我更不清楚了。”她回想了一下那天烧烤摊上的陈默，温和，有礼，但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也许他就是这种性格，慢热，或者真的对谈恋爱没兴趣？”
“没兴趣早说啊！浪费我感情和时间！”周婷婷哀嚎一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亏我还觉得他是个优质潜力股！白瞎了那张脸和那身气质！根本就是个‘话题终结者’、‘聊天鬼见愁’！比‘甲虫侠’还讨厌！‘甲虫侠’至少还会滔滔不绝地炫耀他家甲虫，这家伙，连个话题都起不来！”
她在被子里闷闷地继续吐槽：“不行，我得给他起个外号！叫什么好……‘嗯先生’？‘哦大王’？‘沉默的石头’？‘话题黑洞’？……嗯，‘话题黑洞’不错！就这个了！陈默，字黑洞，号话题终结真人！”
姜宴兮听着她自娱自乐地给陈默起外号，无奈地笑了笑。看来周婷婷的攻略计划出师不利，而且打击不小。
“好了，别想了，快睡吧。天都快亮了。”姜宴兮看了眼窗外泛起的灰白色。
“睡不着！”周婷婷掀开被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眼睛因为熬夜和气愤有点红，“我一想到我居然对着这么个‘黑洞’聊了半宿，还试图撩他，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行，我得扳回一城！”
她重新抓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你干嘛？”姜宴兮有种不好的预感。
“最后发一条！然后睡觉！不然我意难平！”周婷婷头也不抬，“我得让他知道，本姑娘不是好惹的！不是他随便两句就能打发的！”
姜宴兮摇了摇头，不再管她，重新躺下。她能猜到周婷婷大概会发些什么。
算了，随她去吧。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周婷婷发完消息，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精力，把手机一扔，瘫倒在床上，没过多久，就传来了轻微的、带着不甘的鼾声。
姜宴兮却有些睡不着了。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花板，思绪飘散。
陈默……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真的只是性格如此吗？还是说，就像周婷婷胡乱猜测的，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为什么突然调来这里？
她发现自己对这位昔日的后桌，几乎一无所知。重逢的惊喜过后，留下的依然是巨大的陌生感。而周婷婷这场轰轰烈烈开始、迅速惨淡收场的夜袭，更像是一个荒诞的插曲，凸显了这种陌生。
也好。姜宴兮想。至少，婷婷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了，虽然转移的方向有点令人啼笑皆非。而且，看这情况，陈默这座堡垒，估计周婷婷是攻不下了，也省得她以后真陷进去麻烦。
窗外，天光渐亮，城市的轮廓在灰色天幕下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魏惊鸿依然没有出现。姜宴兮心底的不安，稍稍沉淀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决定在周婷婷的鼾声和清晨最初的市声里，再小憩片刻。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隅，陈默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再次微弱地亮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周婷婷的新消息：
“陈默同学，鉴于你今晚在‘如何成功把天聊死’这门学科上展现出的卓越天赋和惊人造诣，本姑娘决定授予你‘话题黑洞’荣誉称号，并单方面宣布本次友好交流圆满结束。晚安，哦不，早安，‘黑洞’先生！（微笑）（微笑）（微笑）”
陈默睡眠很浅，被亮光惊醒。他拿起手机，点开这条带着明显情绪和调侃的消息，看着那三个刺眼的微笑表情，沉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无奈地锁屏，将手机放回原处，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