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城北一片杂乱的旧居民区。路灯昏黄，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
周婷婷租住的单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些杂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各家饭菜混杂的气息。她刚刚下班回来，累得只想瘫倒在床上，但想起答应了某人，还是认命地开始烧水。
敲门声响起，周婷婷拉开门，就看到姜宴兮拎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一脸倦色地站在门口，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快进来快进来！饿坏了吧？”周婷婷赶紧把她拉进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张旧沙发，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暖黄色的节能灯光下，勉强算个能落脚的地方。
“你这里……”姜宴兮环顾四周，想找点好听的词，“挺……清静的。”
“得了吧，比你那还破，我有自知之明，就别安慰我了。”周婷婷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破旧的沙发，“坐。条件艰苦，将就一下。还没吃饭吧？”
姜宴兮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摇摇头：“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周婷婷不由分说，转身从墙角的纸箱里拿出两桶泡面，熟练地撕开包装，放好调料包，刚烧开的热水壶滋滋冒着热气。“哝，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选一个。我就这条件，想吃山珍海味可没有啊。”
姜宴兮看着那红红绿绿的包装袋，沉默了一下，指了指红烧牛肉。
“行，等着。”周婷婷动作麻利地倒水，盖上盖子，把两桶泡面放在书桌上，又找了两本书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她才在姜宴兮旁边坐下，仔细打量她：“我说宴兮，你到底怎么了？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就说要来借住几天避避风头。咋的，遇到麻烦了？高利贷？□□？还是别的什么？”她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快说说！是不是那个管天管地管空气的前男友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就知道！那种人渣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姜宴兮双手捧着那桶已经开始散发香气的泡面，指尖感受到纸壳传来的温热。她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不是前男友。”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啊？”周婷婷正撕开自己那桶老坛酸菜的盖子，闻言一愣，“啥意思？啥叫不是前男友？”
“是前任。”姜宴兮抬起头，纠正道，眼神有点飘忽，“我没说过是前男友。”
周婷婷眨巴眨巴眼睛，脑子转了两圈，才恍然：“哦——我懂我懂！现在都流行这么叫，不特指性别嘛！啧，那不都一样吗？不都是指男的吗？肯定是男的！女的哪有这么变态的？”她自以为是地下了结论，拿起叉子搅了搅自己的面，“来来，先吃面，边吃边说。让姐给你分析分析，出出主意！”
她端起自己那桶，哧溜吸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却还不忘催促：“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快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工业香精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廉价的、却实实在在的温暖。姜宴兮也拿起叉子，挑起几根面条，慢慢送进嘴里。
以前……魏惊鸿是绝不可能让她碰这种东西的，说没营养，不健康，配不上她。
“我最近……总是梦到她。”姜宴兮咽下口中的面条，低声说。
“又梦到他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说明你潜意识里还怕着他呢！”周婷婷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又吸溜了一口，“梦到啥了？是不是又梦到他管你这管你那，把你锁家里？”
姜宴兮摇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烦躁：“比那还离谱……我梦见她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天天堵在我家门口。”
“噗——”周婷婷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呛得咳嗽了几声，赶紧拍着胸口，“咳咳……啥？堵你家门口？梦里也这么嚣张？”
“嗯。”姜宴兮用叉子戳着碗里的面块，语气没什么起伏，“每天早上，准时出现。手里还天天捧着不一样的花。”
“花？”周婷婷瞪大眼睛，“还带道具的？什么花？红玫瑰？白百合？梦里细节这么丰富？”
“香槟玫瑰，郁金香，百合配雏菊……”姜宴兮几乎是下意识地报了出来，报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皱了皱眉，“反正就是各种花，一天一换，不重样。”
“我去……”周婷婷听得目瞪口呆，连面都忘了吃，“你这梦……挺有创意啊。然后呢？梦里你怎么办？报警了没？”
“报了。”姜宴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用。她说警察来了也没用。还说什么，她的名字，比我的报警电话管用。”
周婷婷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狂？梦里都这么无法无天？你这前任到底什么来头啊？混□□的？”
姜宴兮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然后我就每天在梦里，把她的花扔进垃圾桶，对着她竖中指，骂她神经病……”
“哈哈哈哈！”周婷婷终于忍不住爆笑起来，差点把泡面桶打翻，“可以啊宴兮！没想到你在梦里挺勇猛嘛！骂得好！对付这种死缠烂打的变态，就该这样！”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姜宴兮：“不过你这梦也太频繁太具体了吧？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他最近真的又联系你了？给你造成心理阴影了？”
姜宴兮沉默地吃着面，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总不能说，这不是梦，这是她每天早上都在经历的现实。
“哎呀，别想了别想了！”周婷婷看她又开始发呆，赶紧岔开话题，“梦都是反的！说不定是你最近桃花运要来了，所以老梦到花？虽然送花的方式变态了点……话说回来，你这前任品味倒是不错，还知道天天换花样……”
“品味好有什么用。”姜宴兮冷冷打断她，“手段下作。”
“对对对，下作！太下作了！”周婷婷连忙附和，“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来，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也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人和梦！”
两人一时无话，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房间里暖烘烘的，泡面的热气混着周婷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姜宴兮连日来的阴郁和紧绷。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了几口，周婷婷满足地打了个嗝，把空桶往旁边一放，瘫在沙发上：“啊——活过来了！虽然我妈要是知道我天天吃这个，肯定又要念叨死，但不得不说，垃圾食品就是能带来最直接的快乐！”
姜宴兮也吃完了，放下叉子，她看了看周婷婷那副毫无形象的样子，又环顾了一下这间除了泡面似乎找不出其他食物的屋子，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你就天天吃这个？”
周婷婷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然呢？我又不会做饭。点外卖又多贵啊，我现在可是无产阶级，能省则省。泡面多好，便宜，顶饱，花样还多。”
“我记得你以前，可是最看不起这些垃圾食品的。”
“今时不同往日嘛！”周婷婷理直气壮，“人是会变的！再说了，我这叫体验生活，是领导干部深入基层！”
姜宴兮没再说话，起身拿起两个空泡面桶，走到门边那个小小的塑料垃圾桶旁扔了进去。然后她走到那个狭窄的、只有一个水槽和一个小台面的厨房，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
周婷婷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忽然福至心灵，贼兮兮地凑过来：“我说宴兮，你该不会是嫌弃我这只有泡面，招待不周吧？”
姜宴兮擦干手，转过身，靠着水槽边缘，抱起胳膊，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带着点傲娇和鄙夷的眼神瞥了周婷婷一眼。
“不然呢？”她语气平淡，却杀伤力十足，“让客人跟着你一起吃泡面，周婷婷，你可真行。”
周婷婷被噎了一下，有点讪讪的：“我……我这不是条件有限嘛！再说了，你不也吃完了？我看你吃得挺香！”
“那是饿的。”姜宴兮毫不留情，“而且，我在前任手里的时候，那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特意加重了前任两个字，似乎在强调什么，但周婷婷完全没听出来，只抓住了后半句的炫耀和对比。
“哟呵！你还炫耀上了？”周婷婷不服气了，“十指不沾阳春水很了不起吗？我现在是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到连煤气灶都不会开？”姜宴兮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个新买的、显然没怎么用过的便携式小煤气灶。
周婷婷脸一红，梗着脖子：“我……我那是没来得及学！再说，开煤气灶多危险啊！万一爆炸了怎么办？”
“所以你就打算靠泡面活到被你妈召回，或者找到长期饭票？”姜宴兮的话一句比一句毒，带着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
“喂喂喂，姜宴兮！你别太过分啊！”周婷婷跳脚，“说得好像你多厉害似的！你不也是后来才学会做饭的？能比我强到哪儿去？”
姜宴兮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点刻意摆出的傲娇和鄙夷淡了下去，露出一丝复杂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的神情。
“是啊，我以前也觉得，不会做饭没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这段时间的劳作而不再那么细腻的指尖，“可是后来……从那里逃出来之后，才发现，就连给自己煮碗热汤面，都是件挺难的事。第一次开火，还差点把厨房点了。”
周婷婷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在她印象里，姜宴兮提起那段过去总是讳莫如深，带着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般的回避。此刻她主动提起，虽然是以一种看似抱怨和自嘲的方式，却让周婷婷心里猛地一揪。
“宴兮……”周婷婷的声音软了下来。
“不过后来就会了。”姜宴兮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小骄傲的表情，冲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落，“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至少饿不死自己。煎蛋，煮面，炒个简单的菜，还是可以的。”
她看着周婷婷，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弱鸡”。
周婷婷心里那点同情瞬间又被不服气取代了。她看着姜宴兮在灯光下显得清瘦的侧影，忽然意识到，她的这个闺蜜，和她们刚认识时那个总是带着点惊惶、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女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身上多了一些被生活打磨过的韧劲，和一种破茧之后，哪怕翅膀还湿漉漉，却已经开始尝试扑腾的倔强。
“行行行，你厉害，你独立，你女强人！”周婷婷嘴上不饶人，走过去，用肩膀撞了撞姜宴兮，“那明天早上，姜大厨露一手？让我也尝尝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自食其力的升华之作？”
姜宴兮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没好气地推开她：“想得美。我是来避难的，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哎哟，别这么小气嘛！”周婷婷缠上来，“你看我这儿，锅碗瓢盆……哦，锅和瓢盆没有，碗倒是有几个一次性的……总之条件艰苦，更需要你这样的生活小能手发光发热啊！”
两人笑闹了几句，之前的沉重气氛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夜深了。周婷婷把唯一的一张单人床让给了姜宴兮，自己打了地铺。旧楼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隐约的电视声，楼上不知谁家小孩的哭闹，还有远处马路上夜车驶过的声音。
姜宴兮躺在并不算柔软的床上，盖着周婷婷匀出来的被子，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
这里很简陋，很吵，甚至不如她自己那个出租屋清静。
但是，没有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身影。
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旁边地上，周婷婷已经发出了轻微的、规律的鼾声，没心没肺的样子。
姜宴兮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防盗窗切割成一块块的朦胧夜色。
逃到这里，真的有用吗？
魏惊鸿会不会找到这里？
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蜷缩起来。周婷婷的鼾声，远处隐约的市声，混合成一种粗糙却真实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