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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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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被按下了缓慢播放键,在静园这片被精心隔离的世外桃源里,平静得近乎凝滞。

阳光每日准时穿透枝叶,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啁啾,也规律得像是精心编排的背景音乐;精心调配的营养餐准时送到,可口却缺乏惊喜;康复训练按部就班,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康复师专业而耐心,却也从不多言。

姜宴兮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额角的擦伤结痂脱落,留下浅浅的粉色痕迹;后脑的缝合处已经拆线,只剩一道被发丝掩盖的细线;头晕和乏力的症状逐渐减轻,四肢的力量慢慢回归。她可以在庭院里散步更久,可以自己完成更多日常活动,脸上也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润。

然而,精神的禁锢却并未随着身体的康复而解除。

每日总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既像医生又像心理顾问的中年男士准时出现,带着温和的笑容,与她进行大约半小时的交流。内容无非是询问她今日感觉如何,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心情是否稳定。

让姜宴兮感到一种微妙不适的,是周围那些看似尽心尽力工作人员。他们照顾她无微不至,满足她一切合理的要求,但他们从不与她进行工作之外的闲聊,眼神总是保持恭敬和距离。

她就像一件被精心养护在无菌玻璃罩里的珍贵瓷器,所有尘埃和杂音都被隔绝在外。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医生在例行的问询和简单的心理评估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姜宴兮宣布:“姜小姐,您恢复得很好,情绪和认知状态都非常稳定。从今天起,您可以适度使用手机了,每天不超过两小时。请注意用眼,避免浏览可能引起情绪剧烈波动的内容。”

终于!

姜宴兮心中猛地一跳,一股近乎雀跃的情绪涌了上来,冲淡了连日来的憋闷感。即便每天只有两小时,也足够她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联系她想联系的人——尤其是周婷婷,那个咋咋呼呼却真心待她的姑娘,发现自己失联这么多天,怕不是要急疯了。

她迫不及待地从医生手中接过了被保管了许久的手机。冰凉的触感握在掌心,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踏实。开机,熟悉的品牌标志亮起,然后是漫长的系统加载和无数应用后台更新的提示。

屏幕终于亮起,锁屏壁纸是她之前随手拍的黄昏,橘粉色的云霞铺满天际,带着一种宁静而遥远的美丽。她输入密码,解锁。

“叮咚、叮咚、叮咚……”

霎时间,各种提示音和震动连绵不绝地炸响,屏幕上瞬间被无数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通知图标淹没。微信、短信、甚至几个不常用的社交软件,都亮起了刺眼的红色数字。

姜宴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最显眼的微信图标。

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周大漂亮”。

未读消息:99+

最近一通未接来电,显示时间是昨天深夜。

姜宴兮的心狠狠一沉,指尖冰凉。她几乎能想象出周婷婷联系不上她时,从最初的疑惑到焦急,再到恐慌,最后可能转为愤怒或绝望的样子。这丫头肯定吓坏了,说不定已经报警了……

她怀着无比愧疚和紧张的心情,点开了与周婷婷的对话框,准备承受扑面而来的质问、担忧,或者更糟的消息。

然而,当她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最后几条消息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最新的消息,是周婷婷发来的一连串的、充满困惑和抓狂的问号:

“????????”

“姜宴兮你什么情况???”

“旅什么游???说走就走???”

“你倒是回个话啊!!!”

再往上翻,居然是“自己”发给周婷婷的消息:

“婷婷,临时决定出去散散心,可能去个几天,信号不好,别担心。[太阳]”

时间显示是她昏迷第二天的上午。

发送这条消息的账号,毫无疑问是她的,甚至那个她常用的太阳表情,都一模一样。

姜宴兮盯着那条消息,瞳孔微微收缩。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样一条消息。在她昏迷的这几天,她怎么可能拿着手机,用如此轻松平静的语气,告诉周婷婷自己要“出去散心”?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拿了她的手机,模仿了她的语气和习惯,给周婷婷发了这条消息。

能做到这一点,并且有动机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

魏惊鸿。

姜宴兮对此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诞和无力感。

魏惊鸿总是这样,以她自己的方式,处理和安排着一切,其中就包括替她向外界解释她的突然消失。她连姜宴兮如何向朋友交代行踪的权力都剥夺了,并擅自为她编造了一个合理且不会引人怀疑的“故事”。

姜宴兮咬了下嘴唇,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好笑和无奈。面对魏惊鸿这种无孔不入的“照顾”和“安排”,她甚至生不起太多激烈的反抗情绪,只剩下一种“又来了”的麻木感。

她退出和周婷婷的对话框,又点开了其他几个频繁联系人的聊天窗口。

酒吧老板的对话框里,同样躺着一条“自己”发去的请假消息,理由同样是“临时有事外出几天”,措辞礼貌而略显匆忙,符合她一贯对老板说话的语气。

其他几个关系不错的姐妹,也收到了类似的、简短告别的消息。

甚至她手机上那个用来记录日常开支的记账APP,在她“失踪”的这几天里,居然还有几笔零星的小额消费记录,地点显示在外地几家不同的便利店和咖啡馆,时间分散,金额合理,完美地模拟了一个“正在短暂旅行中的人”可能产生的消费轨迹。

做得真周到啊。

姜宴兮几乎要气笑了。魏惊鸿不仅替她编好了“剧本”,连“道具”和“场景细节”都帮她置办齐全了。她是不是还得感谢对方思虑周全,没让她在社会关系层面“社会性死亡”?

然而,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全或温暖,反而像一层密不透风的保鲜膜,紧紧裹住了她,让她窒息。她感觉自己就像楚门,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看似完美无缺的世界里,而导演却藏在幕后,冷静地操纵着一切。

她很想立刻给周婷婷回个电话,或者至少发条长长的语音,解释一切,告诉她自己没事,告诉她那些消息不是她发的。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她又犹豫了。

怎么解释?说我从楼上摔下来了,被我那控制狂妻子秘密关起来了?说我之前发的消息都是她冒充我发的?

且不说周婷婷会不会信,光是把这个荒谬的事实说出口,就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且势必会牵扯出更多不堪的细节,包括她和魏惊鸿之间的关系。周婷婷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真正交心的朋友,她不想把对方拖进这摊浑水里,更不想看到她因为自己而担惊受怕,或者卷入可能存在的、来自魏惊鸿的麻烦。

最终,姜宴兮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了一句简短的话:

“婷婷,我回来了。之前手机出了问题,一直没信号。我没事,别担心。晚点再跟你细说。”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是下一秒,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周婷婷的回复如同连珠炮般炸了回来:

“姜宴兮你终于活了!!!”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去报警了?!”

“什么叫手机出问题?你去哪儿了?深山老林吗?连个消息都发不出来?”

“你真的没事?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我过来找你!”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急切和担忧的文字,姜宴兮的眼眶微微发热。这才是真实的关心,不加掩饰,又没有算计。和周婷婷的对话,让她感觉自己重新触摸到了那个粗糙却真实的世界的一角。

她赶紧打字回复,安抚对方:

“我真没事,就是去了个挺偏的地方散心,现在刚回来,有点累。你别过来,我这边有点不方便。过两天,过两天就去找你,请你吃大餐赔罪,好不好?”

她只能继续沿用那个旅行的借口,并尽量将见面推迟。在彻底理清头绪、确保不会给周婷婷带来麻烦之前,她不敢贸然让她靠近自己。

好说歹说,又发了几张之前拍的、看起来气色不错的自拍照,才勉强打消了周婷婷立刻杀过来找她的念头。但对方显然并未完全放心,絮絮叨叨地又嘱咐了一大堆,让她务必保持联系,有事一定要说。

结束和周婷婷的对话,姜宴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比做了一组康复训练还要累。她靠在柔软的床头,心中那份荒诞感更重了。

每天两小时,就像小学生被允许看电视的时间,或者病人被准许的放风时间。

她想起年少时,被姜妤曦收养后,日子虽然清贫,养母性格也有些沉默寡言,但在那些方面,却从未如此严格地管控过她。姜妤曦会叮嘱她注意安全,会关心她的学业和交友,但绝不会未经她允许就动她的东西,更不会冒充她的身份去和她的朋友联系。那种尊重,是一种建立在平等和信任基础上的边界感。

而现在……

姜宴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脑海里浮现出魏惊鸿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这个家伙,对她的“照顾”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做得干净,将她牢牢地罩在一个由魏惊鸿的意志构建的金丝笼里,连扇窗户开多大、什么时候开,都由外面的人决定。

她甚至能想象出魏惊鸿做这些事时的样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定带着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她不是在侵犯另一个人的隐私和自主权,而是在处理一件出了点小问题的重要资产。需要维护,需要隔绝一切不稳定因素,然后等待“资产”恢复到她认为合格的“状态”。

“真是……糟糕透了。”姜宴兮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无奈和一丝自嘲的苦笑。

窗外,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橙红,美得不似人间。庭院里响起了轻微的洒水声,混合着归巢鸟雀的啼鸣。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可是这份宁静的底下,是另一双眼睛无声的凝视,是另一双手无形的操控。

接下来的几天,魏惊鸿的心情都很好。

事情都在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徐敏那边暂时安静了,除了每日例行公事般发来的、简略到近乎敷衍的姜宴兮医疗报告,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或试探。姜宴兮在静园安分地休养,没有试图联系不该联系的人——至少报告上是这么说的,也没有再闹出什么风波。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井井有条。

这让魏惊鸿有种将脱轨列车扳回正轨的满足感,尤其是想到今天下午,她需要去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会议,会议日程安排中,恰巧有两个小时的短暂休会时间。

而那个城市,距离静园不过四十分钟车程。

这个认知,像是一小簇火苗,在她心口温吞地烧着,带来一种带着痒意的、难以言喻的期待。这种期待让她的眉宇间都染上了一丝近乎轻松的意味。上午处理公务时,效率奇高,甚至破天荒地没有对下属提交报告中一处细微的数据瑕疵发火,只是淡淡地指出,让对方回去修改。

临近出发前,周助理抱着文件夹进来,最后一次核对下午会议的行程和材料。她照例一丝不苟地汇报着,声音清晰平稳,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刻意避开魏惊鸿的视线。

汇报完毕,周助理合上文件夹,垂手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魏惊鸿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她身上。

今天的周助理,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保守的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严谨刻板的气息。但不知是不是魏惊鸿心情好的缘故,她忽然觉得,这位跟了自己五年的助理,此刻微微抿着嘴唇、眼睫低垂的模样,竟有几分别样的有趣。

“周助理,”魏惊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一些,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你今天的口红颜色,很衬你。”

周助理猛地一愣,猝不及防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豆沙色,是职业女性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魏、魏总……您说笑了。”周助理的声音有些不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魏惊鸿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窘迫,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依旧落在周助理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是吗?我觉得很合适。让你看起来……没那么像台只会工作的机器了。”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褒贬难辨。周助理的脸更红了,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只觉得老板今天的眼神格外不同,似乎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带着小钩子一样。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心悸。尤其是当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她的老板,魏惊鸿,喜欢女人。

就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她的脊椎,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差点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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