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秋山和美垂下视线,模糊的视线里,青苔的绿意仿佛在水面上飘散,一层层渲染开。
“是假的啊,”她带着自嘲摇了摇头,声音哽咽,“还真的是假的啊。”
“那么他还怪倒霉的,和我哥一样倒霉,”秋山和美扯了扯嘴角,“真倒霉啊。”
“是啊。”
桐生晴挪开了视线,折起了手中有些皱巴的文件,再一次靠回了身后的围栏,目光所及的天蓝得不真切。
“真倒霉啊。”
240
风将近要把时间吹散。
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既然连别的公安都调查不出来,那么她桐生晴也就没必要接着在那边待着了。
早已告别了秋山和美,桐生晴稍微整理了下面上的口罩,快步离开所在地。
她当然理解秋山和美的想法。
她的爱人落成一纸薄薄的讣告,一行行字符在她眼里不断地流泪扭曲,嘀嗒嘀嗒掉在地上,融成一张只有十二年的顶罪者的判决书。
再到现在呢?
她看着那几乎是蓄意谋杀的证据,带着惊惧的后怕一阵又一阵爬上后脊。
那是她送去的人,她签下的字。
系统、组织、甚至她自己———仇恨巨大而空洞,直到悲伤被反复咀嚼成一块苦而硬的口香糖。
日落黄昏,偶尔传来乌鸦啼鸣。
身后的街道已经有些空荡,桐生晴侧头撇了一眼身后,一股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半蹲下身,整理着快要散开的鞋带,动作却僵硬了半拍。
身后那个男的是不是也停下了?
瞳孔骤然一缩,她迅速整理好鞋带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一样把手揣进口袋,拿紧了存有部分证据的数码相机和薄薄的两页资料。
向前走的步伐加快,桐生晴环视一圈,整理着现有情报。
秘密公安?不对,那帮人应该只会负责盯梢,不可能出现如此明显的近距离跟踪痕迹。
她径直向前一路快步走去,附近没有太多岔路口,多是不太熟悉地形的小路,这一片到了这个时间点不常有计程车,实在不行……
………啧。
桐生晴看着路对面迎面朝她走来的黑衣男性———身形和走路姿势都和后面跟着的那个一样———明显不可能是普通人。
雇/佣/兵。
她迅速转身岔进一侧的小道,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骤然加速的声响。
来不急多看身后的状况,她咬了下牙,一把扫开面前有些挡路的杂物,身后的枪响突兀地响起,子弹直直打来,桐生晴加速冲过第一个岔口,勉强躲开子弹,向右急转,贴着一堵矮墙滑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该死,这摆明了就是来杀她的,她现在不算是公安,自然不配备枪械,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没有喘息的余地,呼吸变得急促,桐生晴直直跑过岔路道口,连续拐过三个弯,身后追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道路狭窄,墙面爬着不少油绿的藤蔓,桐生晴贴靠在一边,尽可能减缓呼吸,再小心翼翼地拉过一旁的绿植,尽可能地遮挡住自己的身形。
直到巷间只剩下偶尔有风蹿过的底噪,再无别的动静。
桐生晴探出头,视野内只有巷口斜照进来的夕阳,一只三花野猫蹲守在路口,直直地盯着她。
深吸了一口气,她侧身走出藤蔓丛,朝着计划中的出口快步走去。
路口处应该是没有多少行人,从这里蹿出去之后应该往———
“砰!”
猫咪蹿逃,子弹穿透手臂处的皮肉,带出的血花渐在老旧的墙面。
疼痛迅速炸开,桐生晴只能捂着伤口快步往后退,抬头莫约估准了子弹打来的方向———东南方,而且明显是高处。
是狙击手,她刚刚应该是直接走进狙击范围内了。
对方这是铁定了不留活口。
“原来在这里。”
刚刚被甩开的二人闻声踱步而来,二人面部大半被故意遮挡住,其中一个身高较高的把玩着手中的枪械,目光扫过对面人明显装着数码相机的口袋。
“还真让你给躲过去了,”身形较矮的另一人举起枪支,开口道,“你这是拿到什么东西了?”
桐生晴捂着受伤的手臂站在巷口,彻底暴露在了双边的射击范围内,她看了一眼空荡的巷口,冷声道:“我还想问到底是哪边的人想杀我,高桥辉的人?”
大概是一直以来都和秘密公安那边有交接,连着好几天都得到了她在调查的消息,又见钓不出来竹取无尘,终于按捺不住动手了。
可是偏偏是今天———本来她都拿到了不少证据了。
“别和她废话,”个子高点的走上前两步,“她在拖时间看外面会不会有路人或者车辆,直接杀了就行。”
“也是。”
枪械笔直地指向致命处,桐生晴那只受了伤的左手死死地捏着口袋里那两张纸质扫描件———如果她真的出事了,这个东西被抢走,那么秋山和美大概率就要被查出来了。
那么就必须要把这个东西给毁掉,必须要快,必须———
“欻!”
“什……”
“嗬……嗬嗬……”
没什么光亮闪过,一道破空的声响传来,刚刚还举着枪支指向桐生晴的矮个子却霎时间倒在了地上,脖颈间径直冒出来一大截闪着寒芒的匕首,可见其恐怖的准度和力道。
倒在地上的人不受控地从喉咙间呕出血沫,只剩下“嗬嗬”的声响,直到再无声息。
个子较高的那个猛地转过身,对上了身后那人泛着猩红的瞳孔。
洛洛溪甩了甩手,瞥了一眼对方指着自己的枪械,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喂,你——”
话音猛地中断,刚刚还站在离着四五米远的人迅速倾身向前,重心下沉,速度极快,甚至没有给对方扣下扳机的反应时间,右臂精准地反锁扣住了对方的肩胛,左手将匕首刀尖直直捅入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切断肌腱,卡住骨骼。
枪械脱手,桐生晴看准时机把已经落地的枪支踢到了远处,那个高个子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抬手砸去,却被洛洛溪以极快的反应格挡开,他借力抽出卡在对方骨间的匕首,带血的刀尖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径直被捅进了对方的咽喉处。
巷口转瞬间归于宁静。
洛洛溪站直身,调整了一下戴着的皮革手套,对上了桐生晴的视线,又挪开扫了一眼对方手臂处的枪伤。
“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桐生警官,”他顺手擦拭了一下匕首上带着的血迹,重新将其折叠放好,接着道,“我猜你们日本公安也不会让你去治这种枪伤的。”
桐生晴眯了下眼,她可听出来刚刚这人说日本公安几个字时声音里带上了不少阴阳怪气的感觉了。
“去我的咨询室吧,我能处理。”
洛洛溪拿出那份竹取无尘亲笔留下的信笺,递到了桐生晴面前。
“信不过我,总得信得过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