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桐生晴微微点了下头,二人已经行至顶层。
秋山和美从薄外套口袋里拿出钥匙,伸手开锁,推开了天台的门。
初夏的光束里混杂着春末尚未散去的霉味,风湿漉漉地暖。
“我刚刚在值班表里看到了你那几天正好在特殊监护病房有排班,”桐生晴背靠在了天台边缘的围栏上,发丝些许被风带起,“我想知道———”
“我会告诉你的。”
秋山和美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低着头,手肘放在围栏上,随即又重复道:“我会告诉你的。”
“但是……”
她的视线扫过自己修得圆润的指甲,又转而侧头对上桐生晴的视线:“我需要知道那位竹取警部的具体情况。”
“关于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他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具体的答复。”
她看着对方的眉头逐渐蹙紧,那双眼瞳里闪过的犹疑和痛楚被她捕捉得一清二楚。
桐生晴张了张嘴,也许是想说点什么,秋山和美摇摇头,先行一步接着道:“但是不是现在。”
她把一只手放进薄外套的口袋,那里面放着的纸张被她捏得轻微作响,“等我先说完,你再告诉我。”
“不然我怕我就不想说了。”
她自嘲一笑,拿出口袋里放着的两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上面尽数是拼拼凑凑出来的各种记录。
桐生晴稍稍将纸张撑展开了些,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的文字。
“这些是我当时一听说这件事之后就开始收集的东西,”秋山和美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张纸上,“之前也有公安来私下查过,我还以为他们能找到什么别的东西,但是他们那帮人动手销毁得太快,貌似连这些那帮公安都没查到。”
“而我也不想信任那帮人,他们自己对自己人做出来的事情让我恶心。”
她回想起站在监护病房门口的那一幕幕,那帮人分明就是想把人置于死地。
“中枢神经兴奋剂?”桐生晴捏着手里的东西,目光死锁在面前的药品记录上,“还有这些麻醉和镇静剂…明显…”
“明显过量,”秋山和美接过话头,“因为那帮人根本就没有想把人治好,他们只是想把那个人丢在病房里等死。”
“这些好歹还是有明确记录的,那些正规的药物走了正常的渠道,有出库有入库,正常使用,正常报废———只是没用到伤者身上而已。”
喉咙间的阻塞堵得人难受,桐生晴只觉得身上的暖风粘黏得令人作呕,她吐出一口浊气,翻看过另外一张纸。
是一份监控记录。
监控在16时13分到16时40分出现了缺失和空白,紧接着16时43分左右的监控画面就是竹取无尘签字画面的模糊截图。
结合那只兴奋剂,再结合上面对她桐生晴的处理,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再往下翻,是好几份当日的涉事医务人员名单和值班警务人员名单。
“就像他们那两个人刚刚说的那样。”秋山和美的声音有点发涩。
“森田健原本在那一段时间没有排班记录,却突然多次申请夜班的调班甚至顶班,我套过我们科室同事的话,他们说那个人那几天在和家里闹矛盾,所以刻意待在岗位上不愿回家,而原值班人员也乐得清闲,原本没有通过正规流程的顶班,也顺水推舟睁眼闭眼地让给了对方。”
“再然后,就是通告上看到的那样了。”
拿着两页资料的警官没有迅速回话,耳畔的嗡鸣轰隆作响,她仿佛不死心一样地又再一次翻回第一面,一字一字地又再次从头看过去。
秋山和美站在一边,视线落到地面,缝隙爬满了淤泥和青苔,地砖被磨出来细碎凌乱的划痕。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吗?”
她哥哥出事的那天上午还给她来了一通电话,他说他查到了,他要整个大新闻出来。
结果新闻没见到,死讯倒是准点到达。
她比想象中冷静得多,甚至觉得这一天是不是来得有点晚了,那个家伙竟然真的卧底到了查到东西才光荣去世。
直到那帮人真的找到家里来。
火焰带走了所有的东西,照片、书籍、画册、儿时两个人的奖状———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分辨不出的黑。
民间的调查记者而已,死了就是死了,没人在意无人证明,黑//道里死个人而已,多常见的事。连尸体都没有,徒留一座空坟。
整个世界突然空空荡荡,她突然发现现在世界上竟然没有东西可以证明那个叫秋山一彦的人真的存在过———除了她整日在烈日下曝晒得发脆的记忆。
没有人可以再让她喊一声“哥哥”了。
那个时候她才突然惊醒,原来那个家伙真的不在了。
思念和恨意在她不经意间已经爬满,悬在永远落不下来的半空,投下来巨大的影子日日夜夜压着她的每一口呼吸。
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迫切地想用尖刀一刀一刀捅进凶手的心脏,她想把所有的恨全部倾泄倒出,她想让那些人给她的亲人陪葬———凭什么只有她哥哥死得无声无息?
凭什么?!
混乱不堪的情绪让她直接去联络了当时来告知消息的桐生晴,她需要知道是谁害死了她哥哥,她需要知道所有他们的信息,她需要知道———
———可是如果凶手也是被逼如此的呢?
一位被迫动手的卧底搜查官。
她当时看着桐生晴的眼睛,觉得一切都晃着令人眩晕的白光。
能恨一个具体的人是幸运的,这代表那些情感不会永远卡在半空中,那些仇恨还有处可去。
而现在,他们明显是不幸的那一方。
她恨那个组织,自从秋山一彦出事之后,那些记忆都被她字字句句书写在纸上,她生怕她遗忘。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凶手就好了,大不了她冲出去和对方同归于尽———可偏偏对方是一个跨国涉黑组织,涉案人数算都算不过来,甚至还有一大半只是游走在法律的灰色边缘。
难不成要把他们都杀了吗?
所以当她听说了竹取无尘那件事之后,她主动和她的老板申请,更换了调查岗位,跑到这家医院来当护士,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情。
她总是自私地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盼。
哪怕对方通过消息通知救了自己的父母,哪怕在她见过了对方在彻底被这个系统抛弃之后———
她依旧自私地抱有哪怕一厘的期盼。
秋山和美抬头看向桐生晴,问道:“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不信任那些公安,但是我还挺相信你的,因为你对我说了实话。”
“那些通告上,是真的吗?”
“走私药品、以权谋私、蓄意杀人———他们都说那个人是个黑警。”
“是真的吗?”
她带着已经有些明显的期盼对上了站在一旁的警官的视线,连秋山和美自己也都没听出来,其实她的语气已然有些发着抖。
好希望———她好希望———
她好希望那份通告里说的是真的。
“秋山小姐。”
桐生晴看着对方的神色,她抿了抿唇,语气尽可能地放得缓而轻:“你自己认为呢?”
“…………”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