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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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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中箭那一刻起,张传策就知道箭头有毒,他不认为在京城能找到解药,也不惧怕什么反噬,自离开北疆奔赴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战死的决心。

所以吞下逆命丹的时候,他没有半分犹疑。

“你是从哪儿弄到这种东西的?”文敏问道。

“前些年和苏尔和蔺交手时,邢文义带兵从后方偷袭他们的营地,活捉了一个刺勒的巫师,从他身上搜刮而来的,一共也就两枚。”

逆命丹在中原是一个新鲜词,就算请教名医,也鲜少有人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可在毗邻刺勒的边疆,行军打仗之人,或多或少都听过它“起死回生”的名号,无论中了怎样难解的剧毒,只要服下便能强行吊住一口气,可这是以成倍的反噬为代价,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用它。

文敏知道张传策此刻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必定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他气道:“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传策,你总是那么......”

“大帅,事已至此,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张传策的语气突然转为冷淡,“那日刺勒大军兵临城下,对城墙发起猛攻时,我就没想过自己还有活着见到胜利的一天,如今京城没有失守,我也还能在家安安稳稳待上一段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胡幼霜?”

对于这位在他看来“初出茅庐”的小子,却在守城之战中被张传策安排在前线,文敏自然心生疑惑,他通过旁人听闻了这一切,也知晓了两人的渊源。

“即便那日守在西直门的不是幼霜,换作任何一个人,甚至是我最厌恶的石党,我都会这么做的。”张传策苦笑着摇摇头,“大帅,您轻看我了。”

那日城破,西直门战备不足、士气低迷,他之所以不顾众人劝阻服下逆命丹,强撑着病体亲临城头,无非是要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颗定心丸。

“不过......大帅,”张传策深深望了文敏一眼,恳切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若将来幼霜投在您的麾下,万望大帅教导栽培。”

文敏未置可否,只是沉下目光:“传策,今日我来,并非逼你向我交待什么。我虽以文臣入仕,也在浙江做过几年总督,但你是知道的,自奉旨抗倭以来,我便只专心军务,对朝堂纷争从不过问。”

烛火在文敏的眸中跳动,直到此刻,他才亲手将他经年以来被风霜浸染的粗粝外表褪去,剖出一颗文人共有的、温柔且敏感的心:“你从户部调任兵部,后赴中原平定流民,如今又镇守北疆,和我的经历何其相似,你也应当与我感同身受。当今圣上心思深沉,对我们这些将领本就心存猜忌,以前他将信任尽付于郭荣一人,如今郭荣叛变,我看这桩事他都不敢公然提及,这显然已是他的心病。”

尽管四下无人,文敏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假传捷报、虚报军费......这些事虽然还没有被朝中知晓,但连你我都有所耳闻,随着郭荣的清算,迟早会天光大亮。到那时,陛下会怎么想我们?北疆将士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你若......”

他将那句不祥之言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你麾下那些弟兄,将来该如何自处?”

“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大明的军队。”张传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即便我死了,还会有新的将才涌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虽不能赢得皇上的全然信任,但总有人可以。我只愿到那时,君臣之间能真正坦诚相待,再无猜忌。”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击中了文敏内心最柔软之处。他感到一阵无可救药的自惭形秽。

这些年来,他以“无党无派”自持,在党争最激烈的那几年,甚至主动切断了与所有官员的私交。然而“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保住了他的孤高和清名,却也成了浙江贪腐的温床。

布政使刘泾、杭州知府张世科、昌化知县王道充、商人赵光祖......他们联手贪腐、压榨百姓。所做所为他并非全然不知,然而躬身入局就有泥足深陷的危险,文敏始终不愿踏入是非之地,总以“避嫌”为由作壁上观。

他曾经以为张传策太过在意清流党,即便与丁澄有同乡之谊,也不该在朝堂上如此旗帜鲜明。结党就意味着荣辱与共,以他的赫赫军功,根本不必去寻一个依附,又何必将命运托付给他人?

而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清醒”,实则是一种逃避。张传策的“入局”,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仍愿躬身扛起责任的担当;而他的“独善其身”,不过是为不愿沾染尘埃找的漂亮借口。

在真正的家国大义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孤高,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文敏一语成谶。

自他离京后,张传策在第二日傍晚陷入昏迷。病榻前,御医与京中有名的大夫们围着那截淬毒的断箭束手无策,汤药针灸轮番上阵,可第四日清晨,张传策的身体还是急转直下。

偶尔清醒的时候,看着府上的亲人哭作一片,他倒显得异常淡定,一声不吭地咽下浓得化稠的汤药,然后斜靠着床栏,平静地感受身体锥骨噬心的疼痛。

对于安处一隅的人来说,十年光阴可能算不得什么,若保养得当,最多只是填几根皱纹和白发;可对于南征北战的将军,十年光阴却足以掏空身体的根基。张传策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精力正在快速消亡,恐是时日无多,这日黄昏,他遣人唤来了胡一庭。

在这之前,胡一庭其实已来探望过张传策两次。

第一次是守城之战结束的当日,他仓皇冲进医馆,看到张传策尚且能谈笑自若,还在安慰自己关于六顺的事,除了肩头缠着的绷带不断往外渗血,他看不出半分异样。

第二次来府邸上探望时,张传策的床榻前已经围满了人,而他的老师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已经陷入深沉的昏迷,而直到那时,胡一庭这才得知他服下逆命丹的真相。

想到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让张传策不得不付出如此代价,悔恨如毒蚁啃噬着胡一庭的心。

就这么在煎熬与痛苦中度过了三日,在这个暮色沉沉的傍晚,他接到了老师传来的消息。

张传策看见胡一庭站在门外,远远地蜷着身子,像个自知犯了大错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此刻他已无力起身,只对身旁侍奉的人低语了几句,那人走到门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待胡一庭走进房门后,便将房门合上。

偌大的卧房之中,只剩下胡一庭和张传策两人遥遥相望。

胡一庭的心猛地揪紧,他仿佛回到了战争结束那日,他在晨雾茫茫的城墙上遍处寻不到六顺时的心情。他害怕走近那个病榻上形销骨立的陌生人——那张脸庞如此的苍老枯槁,那截从被褥中露出的手臂如枯枝般干涸,而在他的想象之中,挺立在那副永远崭新的银色盔甲之下的,不该是这样一副身躯。

胡一庭几乎是用指甲掐着掌心,才攒够足够的勇气迈步到胡一庭床边,而就只凑近看了那么一眼,他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张传策费力地牵起一个笑容,指了指枕边一封未拆的信,幽幽地开口道:“幼霜…念给我听。”

胡一庭颤抖着拆开信笺,那是一封边关的捷报。京城大捷的消息传至边塞,北疆驻军士气大振,一举夺回军事重镇朔方。

军报很简短,只有短短数十字,他却念得断断续续,像钝刀割过喉咙,每个字都浸着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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