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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硝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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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敏所率的援军一抵达战场,便如一把利刃直刺夏军侧翼,苏尔和蔺苦心经营的攻势瞬间瓦解,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眼见大势已去,这位马背上的枭雄当机立断,保全剩余部队,下令全军后撤。

溃散的夏军如退潮般向北奔逃,文敏用兵老成,深知狗急跳墙、困兽犹斗的道理,并未下令穷追,只命了一支轻骑沿途监视,确保敌军完全退出京畿。

曾经震天的喊杀声渐渐消散,只留下硝烟弥漫的城墙,与横亘在清晨薄雾中的累累尸骸。一面残破的刺勒战旗斜插在焦土中,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胡一庭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城墙上被人救下来的,最后苦撑着守城的那一个时辰里,西直门的战备几乎耗尽,夏军的信号弹如同上元节的烟花相继升起,在夜空中炸得璀璨,映得黑夜如同白昼,刺勒人同时对京畿九门发动攻击,如同负伤的凶兽发起反扑,定要拼个不死不休。

一时之间,所有城门的守备都无暇他顾,而西直门已经硬抗了十个时辰的攻击,此刻已是风雨飘摇。

敌军不断攀上城墙,就连护在胡一庭身旁的亲兵也只能分头行动,无法围在他身侧,胡一庭拔出剑,只能拼接本能刺向不断靠近自己的人。

盔甲并非全然护体,为了方便活动,关节和手肘处仍是断开的,胡一庭不知道有哪些地方被无孔不入地入侵过,只记得钻心的疼痛一道接一道,最后终于撑到援军的马蹄声和辞了人惊慌失措的逃亡声,他才松了那口一直吊着的心气,沉沉昏了过去。

记忆之中,有一个宽大的肩膀将他驮起,对,不是背、也并不是扶,而是如同扛一个麻袋,将他横在肩上,他还记得那人揭下了自己腹部的盔甲,抗在了他的自己卸了肩甲的肩上,把自己送下了城楼。

再度睁眼的时候,胡一庭躺在干净而温暖的床上。

京城里所有的药铺和医馆都被临时征用,就连地上都躺满了伤兵。胡一庭透过窗户望去,才发现自己受到了特别的优待,被安排到了这间医馆中主人的卧房。听见外面不断传来痛苦的呻吟,城楼之上断臂残肢、鲜血飞溅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胡一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背过身去,泪水浸湿了枕头。

这么多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历尽了沉浮,谙熟了荣宠,无论面对何种场景,只要是在与霍昭无关的事上,他都可以试着淡然处之。然而守卫京师的三日鏖战,却湮没了他从未曾自我觉察的高傲与骄矜。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天大地大,他所能了解的、所能掌控的,不过冰山一角,在战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是以前的自己太自以为是,以为朝廷上的高谈阔论足以挽大厦于将倾、就国家于危难,然而当真正面对炙热的炮火与冰冷的刀锋时,胡一庭才惊觉自己竟像个无知小儿,若不是这身朝廷赐下的盔甲与亲兵用性命相护,他早已成了乱刀下的亡魂。

想到亲兵,胡一庭突然从床上挣扎着爬起。

在关于战事最后残存的记忆中,他是一个人在战斗,视野可及之处,六顺似乎被一个刺勒士兵死死缠住了脖子......

六顺现在身在何处?

胡一庭艰难地起身,忍受着从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他能清楚感觉到,这些疼痛是不一样的,有些地方是被刀劈开的撕裂,有些地方则是被戳打的钝痛,五味杂陈,几乎差点让他再次晕倒在床。

他取下床脚处随意堆着的里衫,幸亏是暗青色的布料,上面沾满的血渍才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干涸的血将柔软的布料凝成硬板一块,一穿上就和缠满布带的身躯碰撞得刺啦作响,胡一庭也不觉得腌臜,经此一役后,向来敏感的他似乎对浓烈的血腥味不再抗拒。

伤患实在太多,城中的大夫无法顾及所有人,因此当胡一庭跌跌撞撞从房间中走出时,没人注意到了他的离开。

出了医馆,晨雾茫茫,呼吸之间,全是火药燃烧后的清苦与焦糊,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无孔不入渗入他的鼻腔,胡一庭止不住咳嗽。

只要穿过这条街,就能上西直门的城墙,他心想,六顺身手那么好,一定不会出事。

廖飞正在城头上清点士兵,见不久前才被自己扛到医馆的胡一庭,又突然我见犹怜地出现在面前,配上阻隔在两人之间越发浓重的雾气,不由得瞪大双眼,仿佛一副鬼打墙的表情。

他气得大吼:“你不要命了?受那么重的伤,全身上下就没几处完整的皮,现在还跑到城墙上来吹风,是想患伤寒见阎王吗?”

这句话让胡一庭莫名想到了范彧对霍昭的样子,他知道廖飞虽然说话难听了些,但是在关心自己,并没有回怼什么,只是用目光飞快扫过城楼上的士兵。

他看清了每一张脸,但是没有找到六顺。

廖飞看出了他在急迫地寻找什么,问:“你找谁?”

胡一庭张了张口,终究没敢问出那个名字。

或许六顺正在别处帮忙,或许他也在某处医馆疗伤,或许......

与其从廖飞口中听到确切的生死,他宁愿将这悬而未决的煎熬再拉得更长一些,仿佛如此便能让六顺继续活在这世上。城墙垛口处,几名士兵正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整齐堆放。胡一庭推开挡在身前的廖飞,踉跄着爬向那片寂静的尸堆。

廖飞不知他在找谁,也不屑于去追问。对于他这般见惯了生死的人来说,打仗死人只是家常便饭,只要没有全军覆没,就不值得哀恸。所以他只派了个士兵,让他紧跟在胡一庭身后,吩咐道:“若他再昏死过去,直接扛回医馆,这次盯紧些,别让他再跑出来,别害我在大帅面前交不了差。”

就这么寻了一个时辰,城里城外、城楼医馆,目之所及之处,除了一堆残肢断臂和满地血污,什么都没有找到,六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踪影。

胡一庭不死心,终究还是哆哆嗦嗦地向廖飞问出了那个问题。

廖飞却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看向胡一庭:“六顺?谁是六顺?”

胡一庭低声道:“孙六顺,是你营中的孩子,十六岁,镇北人,刚入伍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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