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应喧和陆晚泊父母没再见面,只听陆晚泊说他们回e国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阿嬷提起这件事时总是感叹,“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父母。”
回了老家的陈阿姨还没回来,二条也上学去了,陆晚泊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坐车离开,和教练以及另外两个小孩一起。
应喧一早醒来只来得及收到一本新的漫画书,里面夹着一张卡纸当书签,嚣张地写着几个连笔字:陆晚泊。
另一面则是四个字:等我回来。
龙飞凤舞,好似战帖,要脱纸而出。
会的,我会的。应喧握紧了拳头。
陆晚泊走了,二条也去上学了,应喧依然一个人做题、看书、在芒果树下胡思乱想,但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他有时会独自去港口看看,数不清的船靠在岸边,不知道陆晚泊什么时候会在其中一个,站在甲板上朝他招手,就像上一次一样。
在等陆晚泊回来之前,他偶尔会接到陆晚泊的电话。
陆晚泊的声音带着电音:“我今天去适应场地了,教练说集训效果很明显,我自己感觉也比之前好多了。”
应喧把听筒贴得更近,“等你的金牌。”
“你倒是一点不怕给我压力。”陆晚泊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如果拿到了金牌,还是交给你,帮我保存。”
应喧想了想,“那这是第五块。”
“现在是五,以后会有五十的。”陆晚泊的声音坦然中透露着自信,“到时候我雇你专门帮我保管。”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音,应喧问:“你在哪里?”
“在酒店前台呢,借人家的电话给你打的,不能打太久,要是有手机就好了,想说多久说多久。他们喊我吃饭了,拜拜。”
对话总是这样仓促结束。陆晚泊放下电话,旁边有人问:“给谁打电话啊?吃饭都不积极。”
陆晚泊追上他们,勾肩搭背,“我弟啊,小孩关心着呢,羡慕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陈阿姨从老家回来了,隔三差五还喊应喧过去吃她新学的甜品。应喧也不上二楼,就在院子里吃完,和陈阿姨聊一会,四处转转时,发现陆晚泊的桌子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以前没觉得什么,现在总觉得有点无聊。
陆晚泊和二条都有事情做,应喧暗自觉得自己也应该有正事做。他数学学得很快,偶有不会的题,发给沈老师,也很快能得到解答。再往后题做完了,沈老师专为他买了一本习题册,应喧拿过来一看,奥赛思维训练。
“这个有难度,你先试试,有不会的问我。就算不会也没关系。”沈诚说。
几天之后,沈诚一直没收到应喧的难题消息,只能问候他:“题做没做?”
应喧:“快做完了。”
“真的?”沈诚惊喜又意外,又拿出两本,“试试这个。”
应喧顺顺利利地接了过来,完成情况非常稳定。
沈诚专程来拜访阿嬷:“这孩子在数学上很有天赋,我们不能给他耽搁了。”
阿嬷喜出望外,往屋内看了一眼,又面露为难之色,“老师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沈诚:“最好是能送到省城里,接受更专业的教育和培养,我相信按照他的天赋一定会走得很远的。”
“我也想啊,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孩子过得好点。”阿嬷压低了声音,“但阿喧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
沈诚摇摇头,“人不能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迟早是要离开家里自己飞的,您是过来人呢,更应该明白这一点,希望您有空的时候多劝劝他。”
沈诚前脚刚走,阿嬷后脚就开始喊应喧出来,“刚沈老师的话,都听到了?”
应喧不说话,默认了。
“人家那是为你好。”阿嬷语重心长。
应喧固执道:“我不离开鹿港,我不去省城。”
“树挪死,人挪活,你不能一辈子都不离开家。”阿嬷被他气得起了脾气,“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应喧闷闷地不说话。
阿嬷年纪大了,肯定不能再换地方生活,也不可能让自己一个人去省城独立生活,这是一件无法解决的事。
晚上,家里响起了久违的吵架声。
“以后什么以后,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多大了?别人家长就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什么兴趣班补习班一个不落,阿喧呢,阿喧上过什么!你到底是不是他亲妈?”
“你忙,你忙了十几年了都忙,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你对工作负责,对儿子就不需要负责了吗?他吃得好不好,长得高不高,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的妈,难道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对你的吗?”
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阿嬷啪一声把电话挂了,扶着墙喘气,一抬头,看到应喧从门口露出了半个身体,眼神怯怯的,“阿嬷,对不起。”
阿嬷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应喧便走了过去。阿嬷用苍老粗糙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手也硬了、粗了,就像一块被日晒雨淋的老树皮。
他抬起手,摸了摸阿嬷的头,忽然发现自己和阿嬷差不多高了。
阿嬷渐渐地被时间压弯了腰。
应喧抱住她,“阿嬷,沈老师还在鹿港,沈老师可以教我。”
“好孩子。”阿嬷拍着他的后背,泪水顺着沟壑流出,“别怪你妈,她有她的难处。”
吃完饭时,应喧觉得今晚橄榄菜的口感有点奇怪,但阿嬷似乎并没发现。直到睡前刷牙,才发现右边虎牙摇摇欲坠。
用手指捏着晃了晃,牙齿就轻轻脱落了,没有任何感觉。
按照阿嬷之前教的,换下的牙齿要扔到房顶上,小孩才会平安长大。
但应喧此刻并不想遵从,他赌气似的,把这颗牙扔到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