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然不知道谁是小婷,应喧回想起那些擦了粉的脸庞和鲜红的嘴唇,觉得无论男女都长一个样。
人太多了,室内空调似乎也罢工了,应喧浑身大汗,口干舌燥,忍不住拉了拉陆晚泊的手:“我们回去吧,不看了。”
“等等。”陆晚泊推开他的手,“好像到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应喧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张侧脸。
陆晚泊脸上的婴儿肥退去了,骨骼开始变得明显,线条越发清晰,应喧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莫名开始有点烦躁。
“你看吧,我走了。”
“别啊,就来了。”陆晚泊一把把他抓回来,一弯腰抱着他的小腿,往上一抬,应喧被他凭空举起来了。
他顿时能看到周围人的头顶,也看到了台上站成一排的小孩。他的目光飞速从台上扫过,而后回到近处,低头的瞬间对上了陆晚泊的眼神,似乎在问:“看到了吗?”
应喧点点头,又摇摇头。
陆晚泊又把他往上托了托:“到底看没看到啊?”
应喧:“我不认识啊。”
陆晚泊:“二条呢?”
应喧左看右看,没看到二条的身影,反倒是陆晚泊被人挤了一道,“你这让后面的人怎么看啊!”
烈日当空,应喧与陆晚泊去旁边的小卖部买雪糕,今天人太多,小布丁和绿豆沙都没了,只能各自买了一根老冰棍。
门口有一块遮阳棚,他们就站在遮阳棚下,吹着热风,累得要融化了。
他们可能见到了小婷,也可能没见到,那都不重要了。
在那个夏天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是在暑假将近尾声的时候。
二条作业洗完了,吵着闹着要看电视,阿丽姨也不再管他。
这天早上应喧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便自己带着作业去找陆晚泊了。
他站在外面敲门,很长时间都没人应。
陈阿姨是不是买菜去了?
应喧正在思考要翻墙还是喊人,门却忽然一下开了,门内走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
应喧当即一愣,退后两步,又看了看门楣。
没走错呀。
女人说了两句话,大约是在打招呼,应喧转身就想跑。
“应喧!你来了!”陆晚泊忽然从门里闪现,拽着应喧进了屋,小声说:“我爸妈突然回来了。”
爸妈?!那个几年没回来的爸妈?
刚刚那是他妈妈??
应喧突然一激灵,原地站住,转头向后看去。
陆晚泊妈妈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又笑了笑。
应喧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声“hello”。
这次应喧听清楚了,她说她的名字叫Quinn。
多神奇。
听起来好像女王。
楼梯上下来了另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用中文跟应喧打招呼,“你是应喧吧?我是陆晚泊的父亲。”
应喧低着头打招呼:“叔叔好。”
他还没来得及收到回复,陆晚泊就把他拉扯进了房间,“他们昨晚突然回来的,我没来得及和你说。”
应喧一抬头,“我刚刚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陆晚泊拍了拍他的头,“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更何况我早就跟他们介绍过你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应喧心头一跳。陆晚泊起身去开门,Quinn阿姨递进来一盘水果。
陆晚泊把盘子放在桌上,在他脸上捏了捏,“别笑了。”
应喧:“我在笑吗?”
陆晚泊叹了口气:“要不然你拿个镜子照照。以前没感觉到你这么紧张。”
应喧也说不好是为什么,忽然有一种进了别人家的局促感。
写了一会作业,陆晚泊见他心不在焉,便放他回家去了。他父母还给应喧装了一箱零食,让他带回家去。
应喧逃也似地走了,走到半路,只觉得空气都轻松了,迈着大步回家。
“什么?谁回来了?”阿嬷问。
“他爸妈。”应喧撕开一颗糖递给阿嬷。
“我不吃这个,吃了牙疼。”阿嬷摆摆手,“他们长什么样子?”
“跟电视上的外国人一样,他妈妈叫Quinn。”应喧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们这次回来,可能是准备带他走吧。”阿嬷说。
“什么?”应喧愣了愣,下意识回复道:“去哪?”
“还能去哪,跟着父母出国呗。”阿嬷说得理所当然。
应喧坚持道:“他说不会走的。”
他相信陆晚泊说过的话是真的。
“怎么可能,哪有孩子不跟父母在一起的。以前是有小姑呢,现在小姑也没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更何况,天底下哪有不要孩子的父母,哪有不要父母的孩子……”
应喧跑了。
他像一阵风,穿过院子,穿过大门,坐到了他常坐的芒果树下。
他忽然想起刚刚在陆晚泊家里看到的情形,他们是那么和谐、那么自然的一家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客人,像一个意外的闯入者,就像以前上学时看着其他同学时所有的格格不入之感。
他忽然意识到,陆晚泊和他们是一样的,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抬头看着枝干粗大的芒果树,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窥见天地的辽阔,又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世界这么大,他可以去哪里呢?还有什么可以抓住的呢?
他忽然想起了沈老师教他们背过的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应喧眨了眨眼,水就从眼角滑落。抬头一看,乌云罩顶,雨点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