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喧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午饭则是在路边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凑合了一下,听到“晚饭”两个字,他的胃已经叫嚣着饥饿了。
应喧犹豫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陆晚泊让他随意点。
“卤面。”应喧说。他仍旧对那天的香气念念不忘。
陆晚泊打了个响指,笑着说:“等我三十分钟。”
在这三十分钟里,应喧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洗了澡,换上了居家服和拖鞋,连头发都用吹风机吹干了。
他可以完全肯定地说,身上的灰尘都被冲走了。
卤面做起来很简单,但海蛎、花蛤等小海鲜需要处理,稍稍花了点功夫。
应喧在门口徘徊时,陆晚泊已经端着卤面出来了,浓郁的鲜香一层一层荡漾开来,挑动着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陆晚泊喊他进去,又为他拉开了椅子。
圆形的餐桌并不大,显然没有考虑到会有两人一起吃饭的情况。因此他们头挨得很近,脸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因此两人都低着头,被热气熏红了脸,乍一看简直像醉了。
面入口时,热气就扑到了应喧眼中,他眨了眨眼睛,泪滴悄无声息地滚落到碗里。
幸好陆晚泊没有抬头,否则便看见了。
直到碗已经见底,应喧刚想站起来,陆晚泊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上,“别动,在这里等我。”
随后抽走了他手中的筷子。
厨房传来稀里哗啦的冲水声,应喧走到了阳台上。同样是落叶,在自己的阳台只觉落寞,在陆晚泊的阳台却觉得宁静。
有阳台的房子多好啊。把落叶和花瓣扔在下面人的头顶上,在他将要抬头时猛然缩回,捂着嘴偷笑;从阳台翻出去,跳到树上,沿着树干一路下撤,落地时头上落满了花朵;台风来临时树猛烈摇摆,像除尘掸一样刷刷扫着阳台……因为阳台的缘故,这里真的很像从前。
回到温暖的室内,灯光明亮而可亲。应喧坐到了地板上,拿起了摊开的书,一页一页翻动着,纸张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与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构成了一段无止境的沙沙的白噪音。穿堂风从一扇窗户吹到另一扇窗户,吹得鬓角的碎发飞扬,每一根都闪着温柔的光,夜幕逐渐转为一种亮眼的深蓝,像轻轻荡漾的水波。
意识被水波晃动着,应喧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屋门口终年被太阳照耀的芒果树,树下的蚂蚁窝,汽水砰一声掀开瓶盖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的热浪不断拍打岸边的声音,炙热的风从万千树梢掠过,发出山雨欲来的呼呼声。
陆晚泊拿着两罐可乐走到客厅时,看见就是这样的场景:
穿着条纹睡衣的男孩斜靠在巨大的懒人沙发上,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薄得透明的脸颊上,被几缕发丝缠绕。他他双眼紧闭,眉头轻轻蹙着,似乎在梦中也被烦恼侵扰。
书被遗忘在旁边,被百无聊赖的风一页页翻动着。
睡眠倒是很好。
陆晚泊无声地笑了一下,放下了可乐,半跪在他身边,托着他的脸挪了挪,让他带着所有烦恼陷入柔软的沙发的腹中,被蓬松的棉花簇拥着、温暖着。
这么瘦削的人,歪头的时候居然还有脸颊肉,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方的脸颊温度很低,而自己的手掌烫得惊人,触感细腻而柔软,像擦过了一片刚刚飘落的玉兰花瓣。
沙发很大,便显得蜷缩应喧的身体很小,像童话中的豌豆公主,需要被小心对待。
他把可乐放到了小桌上,调暗了客厅的灯光,在窗帘摆动的间隙,惊讶自己的这种娴熟的照顾人的功夫,好像是与生俱来的。
很奇怪,他竟然为此觉得满足。
万籁俱寂之中,响起的电话铃声便格外刺耳。
陆晚泊飞速调低了声音,按下接听,同时走到了阳台。
“喂?”他压低了声音。
“你在哪呢,我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小亮拿了银牌,三蹦子第七,简直太给我们俱乐部长脸了!”许帆的兴奋顺着电话线传过来,“我在上次吃鱼的地方定了包厢,等你来啊。”
“我不去,替我恭喜他们。”陆晚泊言简意赅。
“你到底怎么回事,在哪啊?有事的话我来接你。”许帆大声嚷嚷。
“我今天有点累,下次吧。”陆晚泊压着声音,摸到了阳台护栏粗糙的边缘。
“你要不来俩小孩得多失望,他们嚷嚷着向你报喜呢,你这算怎么一回事?”许帆也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被人听见,又问道:“你到底在哪?”
“回家了。”陆晚泊随口说,“今天中秋。”
“你骗鬼啊?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在学校里租的房子,你还能去哪?扯谎也得找个合理的原因吧,我提醒你,不光我知道,他们都知道,小心上门来闹你……”
“改天吧,我为他们庆祝。”陆晚泊揉了揉眉心
“那行吧,你看着来。”许帆说。
陆晚泊挂了电话,打开阳台门,才发现刚刚睡着的人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旁边,眼神还是迷离的。
他走进屋内,应喧的眼睛才找到了焦点。
只是那样的眼神有些奇怪。
陆晚泊觉得,他仿佛在透过自己,看向很遥远的地方。
他走到哪里,应喧的眼神便跟到哪里。
半清明半迷惘的眼神,毫无防备而只有渴求的眼神,逐渐变得灰暗的眼神。
陆晚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是不是吵醒你了?”
应喧摇摇头。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宁的一觉了,在梦中竟然也有种心慌的感觉,醒来的时候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
理智逐渐回笼,才意识到自己竟在陆晚泊洗碗的时候靠着沙发睡着了。
这样的情况实在罕见,他归结于是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
“还想睡一会吗?”陆晚泊从他身边走过。
直到他一直走到餐桌边坐下,应喧才说:“我该回去了。”
自己的屋子就在几米之外,这么赖在别人家不走实在没有正当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