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但是岑奕听不见,耳朵跟聋了一样,如果他听见了立刻就能凭这声音的节拍判断出是谁。
来人是个中年阿姨,烫了一头酒红的卷发,涂着鲜红的指甲,打扮非常时髦,像是刚参加完什么酒会一样,手上拎着一个五层大饭盒,每经过一个病房就要往里张望。
一路走一路看,她终于走到了正确的病房前,在门口一瞥见岑奕,当即惊呼一声:“岑奕?岑奕啊……”
岑奕抬头,惊讶道:“姨你怎么来了?”
“咋瘦了这么多,我的妈呀这看起来可怜的……”阿姨放下了饭盒,捧起岑奕的脸,心疼地说:“这脸都尖了,到底咋的了?”
“没事,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
阿姨打开饭盒,一层一层地摆桌上,还热气腾腾的,米饭,炒菜,大鸡腿,虾等一应俱全,香气四溢,让人颇有食欲。
“快吃,补点身体,瘦脱相了都要,说你一直没吃饭。”阿姨把筷子递给他。
岑奕叹了口气,接过筷子,就算这菜做得再诱人,现在他也是吃不下去的,没胃口,也感觉不到饿,“孙叔说的?”
“是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脸臭得要死,说话都不好好说,喊我做点饭给你带到医院来,我问你咋的,也不说,气冲冲的,最后给我说你找死去了,你看这啥态度?把我给急的。”
岑奕夹起菜放进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阿姨的厨艺能够得上五星级酒店水平,但他现在却品尝不出这种美味,嚼蜡一样的,嘴里没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又吵架了?”阿姨问。
岑奕点头。
“我就晓得,这狗日的东西,你都病成啥样了还要在你面前没事找事!”阿姨气愤道,要是孙叔在这,她的眼神估计能把孙叔给射出几个大窟窿。
岑奕:“我的问题,我要跟他犟的。”
阿姨露出一脸惊奇的表情,岑奕咋可能说这种话,以前这俩人吵架,那是谁也不让谁,尤其是岑奕,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说的话有哪不对,现在居然还先认了?
她想这肯定是伤得太严重,让岑奕性情大变了,“又去拳馆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住的胸外科……肋骨打断了?脑壳打到没有?”
岑奕点了点头,与其说实话,还不如说去拳馆来得好。要是说跳河了,说不定阿姨跟孙叔反应是一样的。
“哎呀你看这整得多惨,哪个把你打这么严重,找他算账去!以前都没有这么严重过,顶多破个皮嘛,以后少去了,不要把脑壳打坏了,还要小心脸,不要毁容了,不然就不帅了,脸要好好保护起。”
她看着岑奕这静静地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越看越心疼,越看越觉得可怜,脸瘦了那么多不说,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大不如前。
“多吃点,这嘴唇都煞白,没点气色,这次是遭罪了。以后真的要少去啊,好好念书就行了,不行就出去跑个步啥子的,也一样可以锻炼,你再去打拳把牙齿打落了咋搞?万一整出点更大的问题。”
“休息了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啥问题。”岑奕擦了擦嘴。
阿姨啧一声,“看嘛又逞强,我还以为要懂事了,结果还是没变,你叔叔天天跟你吵架是为啥?就是因为你啥都要逞强,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你说你这,一会没看着你就进了医院,哪个不担心?现在岑儒也走了,你一个人待着我们就更不放心了。”
岑奕不说什么了,要是以前他肯定会回一句:我又不是小孩了。但现在他真的没有那回嘴的心情,何况阿姨也是真心对他好才会担心他。
阿姨看了一眼时间,过去收拾饭盒,说:“你高考完了,我们家这个就成准高三了,要我说嘛他哪点都比不上你,虽然你不听话,总比他有气魄嘛,没比你矮多少,娇气得像个姑娘一样,请来的保姆做饭他不吃,非要我做的才吃,多大个人了,哎呀愣是拿他没办法。”
语气无比嫌弃,脸上却是骗不了人的,嘴角高高扬着,心里分明在意又喜欢。
岑奕知道,他们一家人的关系很好的,对自己一向是棍棒教育的孙叔,对这个儿子几乎是百依百顺,阿姨虽然也像唠叨他一样唠叨儿子,言语上多有贬低,但是在岑奕的记忆当中,阿姨从没对他有过这种表情。
终究是没法比的,不是真正的亲人,只是关系亲近而已。
“还是想陪你过夜,但我还要回去把明天早上的菜弄好,有事情要忙……”阿姨说得有点纠结。
“好,你早点回去吧,我没事,不用担心,恢复得挺结实了。”
“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要么给你请个护工?或者你把你朋友叫上,朋友也好陪你嘛。”
“不用,拜拜。”岑奕挥挥手,心想自己有个屁的朋友。
几乎是一瞬间,他心有所感似的,猛然看向站在角落的莫生嗔。
莫生嗔也在看着他。
他突然想,如果莫生嗔没有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那为什么不早点走呢?为什么现在都还待着,为什么还要帮他这么多次?
因为责任吗?
还是,因为是朋友?
他那么不想让莫生嗔走,想求祂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说怕死其实太牵强了,他真的不怕,做一件事之前,他从来不会想生死的问题。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
他不想从莫生嗔那获得什么利益,他只是打心底里觉得不能失去祂。这种不可分割的感觉好像来自于感情上,而不是物质需求。
那莫生嗔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任何硬性条件绑定,还能待在他身边……只能是因为感情吧,如果没有情谊的话,要坚持下来也太难了。
应该是这样吧……
莫生嗔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清潭一样,一眼就能澄澈见底,但那种澄澈是无垠的,清而愈深,底下沉着不见底的静默。
岑奕不能确定出祂的意思,看不分明,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胆怯,莫名有点不敢面对。
莫生嗔也拿他当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