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手术刀、剪刀、镊子、钻头……

锐利又无情，他们被开膛破肚，血流成河。

死寂的黑暗里，好似被困在漆黑瓶中的人，伸不得四肢，动不了躯体，被困在无人所知的虚无地方，别说呼喊，甚至连呼吸都要被吞噬殆尽。

瓶身被人随意转动，翻转、坠落，他无能为力，垃圾被抛入垃圾场，理所应当，正如他从未有过存在的价值。

强烈的失重感好似他摆脱了一切，在一片被抛弃的碎片缝隙间，星空闪耀，近在眼前。

然而，正如临死前的幻想，他还未来得及伸出毫无力气的手臂，就被那排泄的“垃圾”，重重挤压，内脏被撞得四处乱窜宛如变化成了老鼠，在体内疯狂撕咬着试图逃离。

失重感消失，他再度回到人间，再度回到黑暗中。

在一片垃圾山上，被一片垃圾掩埋，他明白了自己的结局。他心底涌现漆黑粘稠的液体。

为什么实验室的人没有发现他还活着？为什么他要知道、要去体验这种感受。

为什么是他？

黏腻的尸液滴落在体表，冰冷的死皮十分有弹性地压在他身上，气味——一种比臭味更加独特，宛如刻在灵魂中的记忆，让人一闻便干呕、恐惧，他要扭动四肢，对黑暗咆哮，可即便是滴落在鼻尖的粘液，他也都摆脱不了。

直到那股子尸臭与他融为一体，在这片温暖又浓郁的气息中静静睡去，又有什么难处呢？

“吱——”

黑暗中，一双小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只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的鼠类，大约是食物充足，那硕鼠毫不怕人，竟敢直接撕咬睁眼之人的面皮了。

毒蛇般，他咬了下去！

“吱吱吱！”口中之物扭动、挣扎。

温热的血流淌下来，血混合污秽之物，被他一一吞下，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

他磨破了手，戳穿了死人的皮，像在一条仄长、湿滑的产道爬行。

他拼命全力，向前攀爬。

活下去！

穿过黑暗，抬头是星空——是深沉的黑，也是希望的白。

卡奥斯心底的火花重新燃起。

16岁的卡奥斯就这么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在霓虹都底层他如老鼠般活着，为了活更久，他将自己坏死的躯体逐渐替换成义肢，然而这样很容易导致义肢排斥综合症。

义肢化程度越高，精神力量越弱，越容易患上义肢排斥综合症，而如果当他患上义肢排斥终合症，他将失去辨别能力，无差别杀死身边所有人……

年幼的卡奥斯时不时会去垃圾场，不是纪念自己重获新生，而是等待被运输机抛弃的失败实验体，他害怕有人与他一样，在活着时被抛弃，因此，他救下了不少人。

他19岁时，救下了14岁的米凯拉，之后运输船再也没来过，米凯拉便是最后一名幸存者。

但复仇这件事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他们这些死而复生、重获自由的人，一开始都是怀着感激上天的信念偷偷活着，恐惧被银鹰集团的人所发现，如阴沟里的老鼠、阴影下的蟑螂。

直到人们一个个死去。

孱弱的孩子会问：“我能上天堂吗？”

可靠的兄弟会说：“谢谢你，卡奥斯。”

倘若义肢组装程度过高，卡奥斯又必须手刃他所救下的人……

他杀了五个这样的人，都是他最早救下的人，也是他的朋友。

卡奥斯会伤心吗？他的电子眼早已失去流泪的能力，谁也不知道他难不难过，他永远只有那张十分固定的脸，冰冷的钢铁般，牢靠又冷漠。

为什么？

卡奥斯问了自己无数遍，他们为什么会如腐烂的肉块般凋零？为什么逃脱了一切，终归还是这般结果？他们不是已经从绝望中爬了出来吗？那冰冷的尸体每一次噩梦都在向他诉苦，那食尸的老鼠钻入他的肚中让他也变成鼠类，那受尽苦难的死人们个个张嘴叫他趁早放弃……

为什么？他们活着都要是煎熬？

空灵的琴音落下，宛如湿润大地的雨。

米凯拉那双美丽的手在琴键上舞蹈，柔和的音乐又一次平复卡奥斯的绝望。那深不见底的黑海潮缓缓退去，露出心底细嫩白净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