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巫圣之目眦欲裂,她似乎听见了木珠碎裂的声音。
她迅速催动全身力量,才终于护住所有木珠,并强行收回。
木珠回归手腕的瞬间,“咳——”她喷出一口血来。
“圣之!”石白月立刻低头,与她脸颊贴着脸颊,输送力量修补伤口。
巫圣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中黑气突然爆发,变幻出一张巨网笼罩在上空。
万觉深蓝色的灵体伏地叩拜,高呼:“请神石——开天梯,上九重,成神!”
话音落下,炼狱瞬间寂静。
耳边响起一声闷哼,脸颊上的触感消失,她手中一重,被带着整个人跌倒在地。
怀里石白月眼睛闭着,耀眼金光迅速镀上她全身,然后化作万千光点,被牵引着全数没入神石中。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巫圣之整个人僵住,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好半响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白月。”
无人回应。
她静静等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煎熬。
就在快要崩溃的时候,身后神石的光芒陡然一颤,熟悉的声音从神石中传来:“圣之,我在。”
高高提起的心骤然落下,巫圣之咽下泪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走到神石旁边。
她起身的瞬间,一缕金光已经伸来缠上她的手,熟悉的温暖和力量瞬间传遍全身。
“幸好,”她眼眶一热,抬手摸上温润如暖玉般的神石,视野瞬间模糊,“幸好。”
不等她释放一下情绪,身后传来万觉愤怒的嘶吼,“为什么?天梯呢?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甘心,再度叩拜高呼,字字清晰坚定:“请神石——开天梯,上九重,成神!”
然而,所谓的天梯依旧没有出现。
这情况完全出乎意料,他差点狂躁失控,周身黑气都瞬间暴动起来
“阿娥——!”他猛地高声叫喊。
话音刚落,炼狱震颤,隔绝炼狱与万觉联系的阵法陡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其后沈娥的身影。
只见她微微抬手,无数的囚魂尖啸着着冲进破口中,仿佛主动献祭一般,通通涌入了万觉的身体。
“糟了。”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巫圣之意识到事情即将走到不可挽回的方向。
“白月。”
“圣之。”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巫圣之直接开口:“帮我。”
话音刚落,又一缕金光从背后伸出,在她腰上缠绕一圈,随后将她整个人拉起。
“坐上来。”石白月说。
巫圣之毫不犹豫地盘腿坐下,力量顷刻涌来,是她从未感知过的磅礴。
浅浅一层金光镀上她全身,或许是金光的功劳,直接拓宽了肉身可承载的极限。
她好像看到了石白月的力量池,一片无边无际无底的海洋。
“圣之,”石白月喊她,“这些力量都属于你,不要害怕,大胆调用它。”
沈娥撕开的那道破口越来越大,万觉吞噬的囚魂越来越多,魂体愈发膨胀,好像下一刻就能将阴神的阵法炸成齑粉。
眼前黑气浓郁如墨,几乎铺天盖地,巫圣之不再迟疑,直接抬手,毫无保留地催动全部灵力,释出巫骨木珠。
每一颗珠子上都包裹着充盈的力量,它们绷成一条线,像一根轻盈又锐利的箭矢,直冲万觉而去。
金光包裹的箭矢迅速冲破黑暗,带来不可轻视的压迫感。
万觉转了身,一边继续吞噬炼狱中的罪囚,一边伸出手,掌心与箭矢的力量对抗。
他千年的准备再加上整座炼狱的囚魂之力强悍无比,巫圣之口鼻中都渗出了腥热液体。
对抗的时间越长,她越能直观地感受到石白月力量的流失速度,那片本无边无际的海洋越来越浅,几乎已经能见底。
白月……
心中犹豫的念头刚升起,耳边响起石白月轻柔的声音:“圣之,别怕,不会有事,相信我。”
字字句句托起了巫圣之不安的内心。
她眼神愈发坚定,“好。”
话落,将所有力量凝聚,并在瞬间爆发。
金色箭矢终于在对抗中胜出,突破最后一层阻碍,以万军莫敌之势穿过深蓝色魂体。
轰——
一声巨响,炼狱地动山摇。
晕眩之中,巫圣之几乎失去意识。
她感觉自己碎成了无数碎片,轻盈地飘向空中……
两段不同的画面在眼前交替闪回,一段漆黑一片,一段波光粼粼。
她想试图抓住这些画面,视野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混乱的炼狱中,璀璨金光骤然盛放,将四散的碎片温柔包裹,再缓缓收拢,凝聚成一团。
金光中渐渐凝出一个人形,等人形逐渐清晰时,金光倏地消散殆尽。
……
“圣之——!”
“母神——!”
巫圣之猛地睁眼,刚一起身,看到的竟是女山和众阴神。
“圣之,你怎么样?”女山蹲在她身前,试探地问。
她还没回答,突然觉得地府中光线极暗。
她下意识朝着唯一的亮处看去,发现竟然是一盏灯。
这时,她突然反应过来,“白月呢?神石呢?”
话落的瞬间,她注意到那盏灯旁边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块。
巫圣之心中猛地一沉,倾身拿起那颗小石块,捧在手心。
镇鬼神石是温润明亮的,但这颗小石块冰冷、黯淡、粗糙,像枯竭了一般,毫无生机。
女山担忧地看着她,犹豫半晌还是开口:“炼狱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万觉陨灭了。”
巫圣之像听不到一样,她催动身体内通灵之力,探入石块中,却只看到一片干涸的土地。
是枯竭的海洋。
这个画面让她浑身发冷,她无比确认,眼前的石块,就是石白月。
“为什么?”她颤抖着看向女山,看向众阴神,“怎么会这样?”
“有没有办法?”她仓皇伸手,急切地抓住女山,“你是地府之主,你是明水族,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牙关都在打抖,然而那双眼死死盯着女山,试图找到任何一点可能。
女山却无法给她想要的答案,只能说,“炼狱只是暂时稳定,如果神石——”
她还没说完,就见巫圣之疯狂地催动通灵之力,尽数注入手中石块。
但哪怕注到她身体虚脱,石块仍然没有任何焕发光芒的迹象。
“白月……”巫圣之颤抖着喊石白月的名字,“白月……”
“石白月——!”
一声又一声地,却再也没有回应。
她忍不住蜷缩起来,双手捧住神石抵在眉心继续注入通灵之力,直到力量彻底耗尽,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滚烫的眼泪滑落,大颗大颗地砸在石块上,一滴,两滴——
女山惊讶地屏住呼吸,那些眼泪没有落下,而是像被吸收了一样,浸入石块中。
不知道吸收了多少眼泪,石块上突然泛起金光,照亮附近空间。
手中温度变换,巫圣之很快察觉,她立刻擦掉眼泪,看向掌心里的石块。
它再次变成了温润的、明亮的样子。
不等她和众阴神反应过来,角落中突然有一缕深蓝光芒闪过,又在下一刻被某只纤细的手攥住。
“……沈娥!你果然!”
是万觉的嘶吼声。
手中蓝光在挣扎,沈娥面无表情地看着,淡淡开口:“在你引诱我杀生的那刻,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呵,哈哈,哈哈哈哈——”
万觉放声大笑,凄厉又刺耳,“你果然,果然没有失忆!”
“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消解你的罪孽吗?!”
深蓝的光芒缠绕上沈娥手腕,像柔软的示好:“阿娥,你现在收手,我既往不——”
没等他说完,沈娥手中用力,蓝光碎成齑粉,消散在空中。
亲眼见到万觉消散,她强撑的意志产生松动,肉身已然支撑不住瘫倒在地,随后一缕浅蓝光芒从体内飞出,飘落在众阴神面前。
“你……!”
众阴神大惊,姥君惊呼一声:“你怎么会!你是谁?!”
明水族在新世界规则重置后,灵体变成人类模样,但颜色与人类不同,会泛着一层浅蓝的光,像在水域一样。【】
因此她们能通过光芒分辨族人与人类,却无法认出具体是谁。
沈娥没有回答,只看着巫圣之的方向。
手中石块的光芒愈发耀眼,巫圣之闭着眼,专注输送体内力量,直到那片海域重新恢复生机,再次变得无边无际,她才睁眼。
石块散发出金光,在空中慢慢凝聚成人形,很快,人形睁眼。
看到地上的巫圣之,石白月拉起她。
“圣之,抱歉,让你担心了。”
巫圣之一把将人抱住,忍着哭腔说:“没事,没事就好。”
石白月回抱她,金光包裹住她们,耀眼得如同神明。
女山与众阴神却被金光带来的压迫感逼退数步,甚至不敢直视。
女山心中惊骇不已,与左右阴神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神石,”沈娥突然出声,不顾压迫,几步冲上前跪拜在地,“请神石开天梯,上九重,救我族人!”
救我族人?
众阴神纷纷惊愕:她的族人,不就是明水族?
“什么意思?”姥君率先问。
巫圣之回过神来,轻轻推开石白月,看向沈娥,“族人,是指明水族?”
沈娥抬头,眼里涌上眷恋,“母神,我们终于相见。”
……
蓦地,巫圣之想起之前沈娥留下的那句:我们会见面的,但不是现在。
她问:“你是被迫待在万觉身边的?”
沈娥垂眸沉默片刻,不点头也不摇头,“母神,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她目光微转,那道越来越耀眼的金光,压迫感也随之越来越强。
她神色坚定,再次开口:“请神石开天梯,登九重,救我族人。”
心知时间不多,沈娥立刻解释:“当年山将我们未被暗水之力侵蚀的族人送上九重天梯,才劈开水域。”
“但她不知道,水域崩毁后,上九重天突然发生巨变,九重天域,层层碎裂,顷刻之间卷成一片巨大的沙石风暴。”
想起那时情景,沈娥心痛不已,颤抖着说:“那些沙石破坏力极强,哪怕已经到达四重天的族人也扛不住三次冲击,所有族人不得不原地休眠自保。”
“我的灵鱼为了护我死了,”她眼中落下泪水,“我觉得自己没用,于是跳下上九重天,想陪你们一起毁灭。”
“但没想到水域崩毁后是重置,我苏醒得太晚,意识混沌时附到了一个受伤的孕妇体内,她的孩子在腹中夭折,我就成了她的孩子。”
“以沈娥的身份和认知过完了一生。”
“我知道从水域时神石就不愿成神,但我们的族人都在上九重天,所以我只能恳求您,请帮帮我们。”
沈娥带来的消息,让众阴神陷入惊慌。
当年劈开水域就是为了保全族人,如今却告诉她们劈开水域后差点害死了全族……
这个真相她们无法承受,甚至没有勇气向沈娥问一句真假,更怕如果再耽误一点时间,族人恐怕一个个都要在卷起沙石风暴的上九重天消亡了。
她们只能同沈娥一样,躬身祈求神石能够登上上九重天看一看。
巫圣之茫然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这些人,还有上九重天的那些人,也是她的族人。
她不由得看向身侧。
石白月身上的金光已经不是耀眼这么简单,她几乎整个人都被金光浸染,快变成一个“金人”。
她的人身,似乎在逐渐转化成一具金身。
巫圣之明白,石白月是要成神了。
察觉到她眼神变化,石白月忍不住握紧她,说:“圣之,我不想成神,我不想离开你。”
巫圣之定定看着眼前人。
成神后的石白月表情更加生动了,哪怕成了一个小金人,但也不影响情绪传递。
鼻子蓦地一酸,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到石白月胸口,胸口下的跳动清晰可闻,鲜活的、生动的,她曾期待着这一刻。
但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突然,甚至,她要送她离开。
温热眼泪滑落,石白月抬手擦去她脸上泪水,无奈又委屈地说:“圣之,你想让我上去,是吗?”
巫圣之扁了扁嘴,又强行压下汹涌的泪意,她强迫自己笑了笑,然后说:“是啊,那是我的族人,也是你的神路。”
每说一个字,石白月的身体便轻盈一分,好像她一松手,就要飞升离开了。
所以不论想还是不想,巫圣之都留不下她。
一想到这里,眼泪更汹涌了。
石白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中的委屈更甚。
她不解地说:“我不是神吗?为什么连自己留在那里都控制不了?”
“圣之,”她哽咽着重复,“我不想成神,不想离开你。”
巫圣之握紧她,上前一步,踮脚吻在她嘴角。
金身和人身虽然看着不同,触感却没什么区别。
她笑着说:“可是我相信你,相信你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还记得我给你的考察期吗?”她笑眼弯弯,黑眼珠澄澈明亮,“当时我没有说清时间,现在告诉你。”
“期限永远,我会等到你回来。”
“所以你呢,”她问,“石白月,你相信我吗?”
石白月猛地弯腰抱住她,紧紧的,像要带着她一起走。
直到彻底成为金身那刻,脚下出现一层台阶。
“是天梯。”巫圣之感受到了天梯的力量,那股力量在排斥她,不断地让她后退,强行分开她们的拥抱。
时间不多了。
石白月也感受到了,无奈又不舍地说:“圣之,我相信你。”
话落想起了什么,她松开拥抱,快速伸手到胸口,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你做什么?!”巫圣之大惊失色。
石白月拉起她的手,将东西放到她手中,跳动的温热立刻传来。
“圣之,我的心留给你,你带着它,为我指引方向。”
石白月冲她笑,明媚又灿烂。
“我一定,很快回来。”
说完,她踏上天梯,一步一步越走越高,直至再也看不见了。
手中石心还在跳动,温热的,也充满力量的。
巫圣之握紧石心,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