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数道灵光缓缓停下,却是簇拥着一位俊朗青年的一队黑衣修士,海波在他们脚下击打出白色泡沫,水珠迸溅,半点沾染不到他们身上。
最初的东极道是一群亡命之徒的避难所,有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有人背上了无数人命血案,有人跨越千里,带着一腔绝望而来,也有人凭着接引而来。
但没有人是自入道之初便待在东极道的。
时至今日,东极道也不算是一个正常的魔道宗门。没有瞪着两只乌溜眼睛问东问西的稚拙小弟子、没有白胡子一大把的垮脸长老,只有四大护法、两位使者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尊主,剩下的都是普通门人,只不过至少也是元婴期。
也因此,东极道无人参加琼花宴,只能在诸如守卫天渊这种苦力活儿上显显自己的能耐,虽然人人都狂骂那位早已死得名字都不剩下的老老老祖宗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献爱心。
当然,老祖宗不止干了这一件事。按照惯例,东极道逢月半开放一次,除此以外,便只有东极道门人进出之时会开放。
古怪,但很有此地的氛围,一听就知道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奚听山对此相当满意,自元婴至化神,她在此待了近乎百年,唯一可惜的就是尚未轮到东极道值守天渊的时候,不得一窥。
当然,这是在钟慎出现前的想法,自这位明朔剑尊二弟子、太清宗弃徒出现后,她最好奇的就换了件事——这人会是下一个严栩么?
一样入魔,一样入谢渡门下,会像百年前一样弑师登位么?
十来号黑衣人在海面上停了许久,终有人耐不住等待,低声问道:“尊者恐怕还在等您,您不进去么?”
良久,钟慎才啧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且先回去,我去会会老友。”
奚听山看着钟慎苍白脸上的那抹笑意,心里一突,正要再琢磨,这人却已经化作一道灵光往西北疾驰而去了。
那表情,那方向……她眼皮狂跳,直觉不好,立刻冲进东极道。
咚——脑门一撞,嗡嗡作响。她定睛一看,黑红双色的符文在半空中徒劳地旋转着,什么也没打开,明显是没和里面的半道符文形成共振。
哪个缺德的乱换出入符文?!
大怒之余,她看见半空中的符文居然缓缓拆分,重新组合成了一行嚣张的大字——“尔等何人,钟慎何在”。
十来个黑衣修士在海面上面面相觑,这作风可太熟悉了,就差把名字直接签在下面了。
“这个,诸位,咱们还回去么?”有人讷讷开口。
前前尊者死而复生不可怕,又收了位叛出仙道的弟子也不算大事儿,可问题是,现在东极道就有了两位尊者,还有一个对那位子跃跃欲试的潜力股!
怎么看都是山雨欲来,一个不小心会把小命丢掉的时候!
奚听山磨着后槽牙,手里摸出一枚指节长的骨符正要捏碎,符文却再度变化,终于拉开了一条熟悉的口子——诸位,二十来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一人迈出裂口,长腿轻飘飘在半空中一立,脸上若有若无挂着一抹笑,霜色衣袂飘飞,气机肆意,一切恍如百年前重现。
就是少了曾经缠绕周身的天魔,模样俊美许多,虽伪装不了济世救人的仙人,但糊弄一下不知就里的渔夫还是妥妥当当。
十来号人噤若寒蝉,一个个眼观鼻比观心,杵在海面上当引雷针,仗着修为深厚,连呼吸声都停了,生怕这祸星脑筋一抽觉得呼吸声烦人,于是连声儿带人一起处决了。
一看这场景,严文洲没猜出全部也猜到大一半了,做了百余年北宸殿宝座的熟悉感立时上涌。他从前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尊主,刚送谢渡老儿假死的时候,北宸殿天天死人,过了好几个月才没人来试刀。
可他如今不打算改——东极道这地方,恐惧比什么都来得好使。
“我看你们气色挺好的,北洲之行,玩得挺开心吧,”他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对了,我的好师弟呢?”
安静了片刻,终于有人小幅度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怎么不说话,是不会说话了么?”
“钟、钟慎说他要去会老朋友。”这人哭丧着脸,想死的心都有了,只恨自己没有刚才就不顾脸面地跑了。果然,人活在世,还是要没皮没脸一点!
然而大魔头听完这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拎着他领子重新划拉开一道门,跨了进去。
下一瞬,无数悬浮在半空中乱碰乱撞的黑色小球呈现在众人眼前。
每一个小球都裹着一个人,无人不在奋力挣扎,于是所有的球体都在不停移动,几乎像是所有人都被困在半空中耍杂技。这场景本是极滑稽的,可下意识地跟着旧主进来的诸人心中一颤,不约而同升起来一股颤栗感——天魔在外,人在其中,半分不扰,只做隔绝,这得是多强大的控制力才能实现。
这人的实力果然不是简简单单炼虚期那么简单!
一只大鸟自遥远处飞来,似慢实快,眨眼便到了眼前。谢渡一身紫金长袍,在数不尽的黑球中自带无穷光芒,耀眼得堪比天雷光柱,连座下的傀儡鸟也秉承着一贯的土财主风,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
傀儡鸟一停,这人便叉腰喝道:“孽徒,你又回来作甚!?”
“自然是夺回北宸殿!你这个老货,当年不知怎么逃过一劫,真是气煞人也!我今日就再送你一次!”
……
两人横眉怒目地对骂了片刻,新账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差点骂出真火,这才擦着边堪堪停手。
“此时离开,饶你不死!”严文洲负手傲然道。
东极道诸人早已在起伏不停的天魔球待得头晕眼花,一听耳畔声音立时勉强打起精神,发了疯一般朝天魔球发动攻击。
与此同时,谢渡轻飘飘地一挥手,“呵,这话你可是说早了!”
数不尽的傀儡顿时出现在东极道大大小小的屋舍外。
一触即发!
不少长命的修士都想起了严栩上一次血洗东极道时的场面——北宸殿血流成河,血腥气和灵气浓得恍如身处邪修血祭坛,海波亦因此变色。
区区一百余年,这样的事居然又要来一遍了!
若视线能化作实体,那么此时东极道半空中已经是一张细密得连飞虫都飞不过的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