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没这么舒服的泡过澡,孟不凡差点在浴桶里睡过去,皮都泡皱了才起来。
套上衣衫,绦带随意束在腰间打了个结,桌上还有几枚金玉部件,拿起一枚金钩挂在绦带上,一动就掉,搞不懂富贵人家奇奇怪怪的衣饰。
素纱屏风映上一抹颀长身影,周濂的声音传来:“穿戴好了吗?”
孟不凡把金钩放回桌上,应了一声。
周濂移步至屏风后,带着笑意打量孟不凡一番,目光落到他腰间的绦带结上,上前两步,伸手捞起一根垂下的绦带,轻轻一拉,带结散开。
“我帮你系。”周濂道。
概因周濂对他太温和,太亲善,孟不凡面对他时,总是有点蒙,他们此刻距离非常近,周濂倾身胳膊绕过他后腰时,孟不凡甚至能闻到他发间的皂角香。
“不……不用了吧。”孟不凡上身微微后仰。
“没事,”周濂抬眼道,“你看我怎么系,以后自己就会了。”
孟不凡垂眼,看见一双修颀如玉的手被绦带缠绕,随着手上动作,绦带在指间缓缓滑动。
一阵磨人的静谧,周濂冷不丁开口问:“你不是叫来福吗?怎么改名换姓了?”
孟不凡神色一顿,他怎么知道原主的名字!
十三年前,孟不凡从现代社会穿越到这个类似古代的世界,附身在一个名叫来福的七岁孩童体内。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倒霉蛋,孟不凡透过他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一度怀疑他是被家人折磨得灵魂出窍的。
那是一个穷得漏腚却阶级森严的佃农世家,来福是这个家里的人下人。
古人缺乏娱乐活动,尤其是穷人,为了省油灯,天黑之前吃完晚饭,然后往床上一躺,睡不着就造小人。
来福的父母显然觉少,他上面有一个姐姐四个哥哥,他出生便被送给隔壁村一对成婚多年无所出的夫妻,来福的名字就是养父母取的。
来福六岁那年,养母奇迹怀孕,生下一个儿子,来福失宠了。
当时朝廷加赋和籴的诏令似雪花般飘向农民,压得他们不堪重负。
来福的养父母一合计,他们两口子既然能生,以后家中肯定还会添丁进口,官府杂七杂八的税多是按人口收,一口人一年下来光是税钱是笔不小的开支,日子这样艰难,怎么还能浪费钱粮养一个外人,这不是傻吗?
两口子越琢磨越激愤,越看来福是越不顺眼,几乎没有做任何取舍,便把来福送回本家了。
这时候本家又添了一个弟弟,听说还有过一个妹妹,出生便扔进弃婴塔了,孩子多得都一边送一边扔,自然不同意来福回来。
养父母早料到会这样,但他们有备而来,直接亮出一纸来福的销户文书,上面还有盖官府的钤印。
如此,来福勉强算是留在了本家。
怎么个勉强法呢,为了逃避赋税,本家没给他造户籍,村里组织团貌时,他得躲到深山里。
他们也不给来福吃食和住处,任他自生自灭。
来福只能偷吃猪食果腹,晚上抱一捆干草睡在猪圈。
可怜的小来福即不明白疼爱自己的养父母为何突然厌弃他,也不明白亲生父母为何对自己如此冷漠无情。
他觉得天都塌了。
直到一年后孟不凡接替了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这是一副被和平社会、幸福家庭滋养出的乐观积极的灵魂,也是二十岁男大学生心怀天理正义血气方刚的灵魂。
被封建社会佃农世家鞭挞一个月后,社会好青年孟不凡放火把房子和粮食都烧了。
按照大雍律法,往大了说,他这是恶逆,要杀头;往小了说是不孝,要流放二千里。无论大小,都在十恶不赦之内。
孟不凡心里门清,撒完火当然是有多远跑多远,自此再没用过“来福”这名字。
周濂是怎么知道他老底的?!
孟不凡内心有惊无恐,反正他现在身上已经背着谋反大罪了,十恶凑齐都无所谓。
面对周濂的问话,孟不凡只是微微挑眉,面带疑惑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不置可否,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