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棉絮悬在头顶,随时能再拧出一把水来,但至少雨丝不再落了。教室里日光灯全开着,几把吊扇还没到用得上的季节,安静地悬着,像几片睡着的叶子。
小哥站在讲台上,腰板挺得笔直。过完年他的个子还是没长,小小一只,可站在讲台后面自有一股班长的派头。议程一样一样地过:卫生值日表微调、新学期班费收支说明、食堂就餐纪律提醒。他说话语速偏快,条理清楚,偶尔抬眼扫一圈台下,目光在几个窃窃私语的同学脸上停一停,等他们自己识趣地安静下来。王平在底下小声对旁边人嘀咕:“小哥这是越来越有领导样了。”陈明应了一句:“你以为班长白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前后几排都听得见。小哥也听见了,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理他们,继续讲下一项。
秦晓月作为学习委员接着发言。“每天晚自习前的学习小组已经恢复了,还是老时间。有兴趣的同学都可以来参加。”她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教室,“这几天其实也没断,只是来的同学少了点。刚放完假,大家要收收心。”话说得在理,又不显得说教,甚至带着点“我能理解,但你们也该回来了”的柔软。谭欣歪了歪头,看见洪叶反身用笔头戳了戳秦晓月的腰,被她随手拍了一下。
前排响起几声“好”,几个男生还夸张地点头。
洪叶作为劳动委员也讲了话,内容简单粗暴:“值日表贴后门了,自己看清楚。等会大扫除,逃的人下周扫一整个礼拜。”说完就坐下,干净利落。其余班委一一发言:体育委员赵峰讲了课间操和春季运动会的初步安排,生活委员提了句注意开窗通风、别传染感冒。每件事都不大,但放到一起,就是这部班级小机器开始正常运转的声音。
轮到谭欣时,教室里已经有些松散了。他站起来,没有稿子,也不需要。数学进度条一开口,全班都静了一拍。
“数学这边,这周主要是应用一元一次方程和线段角的综合题。下周陈老师会开始讲相交线和平行线,第三章前两节。大家有空可以先翻翻书,把例题看一遍,课上会轻松一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寒假作业的卷子我已经查过一遍了,全班交齐,没有人缺。陈老师下周会挑几道重点题型集中讲评。至于什么时候发下来,还没定。”
有人问:“那卷子发了还有用吗?”
谭欣想了想:“讲评完了,卷子本身意义就不大了。题型都讲过,不会再考原题。你要还有不懂的,单独去问陈老师,或者私下来问我、问同学,都行。”
他坐下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刘炜凑过来,声音很小:“蛙哥,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好正式。”谭欣侧了侧头:“正式点不好吗?省得你们天天问。”
接下来几个课代表发言时,有意无意都参考了他的格式:先总结本周,再预告下周,最后提作业和讲义。连平时话不多的政治课代表也站起来,把下周要交的社会调查小报说了一遍。谭欣听着,心里微微一动。他这算不算给全班课代表打了样?上辈子没有过这种事。那时候他是班上的小透明,轮到谁也轮不到他来定规矩。
班会最后,郝老师从后门进来,在讲台边站定。他没拿本子,也没翻讲稿,只是扶着桌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今天穿一件深色夹克,袖口还是惯常那样挽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很足。“开学第一周,咱们班总体不错。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大家也都知道了。但我们不能躺在成绩单上睡大觉。”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点笑意,眼睛里有种隐而不发的东西在升温,“这学期,再接再厉。”
话音落下,教室里猛然腾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像是有人按了什么开关,整个班都振奋起来。有人小声喊“二十七班,干他妈的”,旁边的人笑着去捂他的嘴。郝老师站在讲台上,假装没听见。连几个女生都互相抓着胳膊笑。谭欣侧脸看去,秦晓月也在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谭欣听出了郝老师那几句话背后的意思:我们27班牛逼,这学期要继续牛逼下去。这话有点得瑟,但也是事实。这一次有他这个异类插进来,硬是把小哥从班级第二的位置上挤了下去。年级前十里,刘洋、他、小哥,还有一个副班长李静。四席,其中三席排名前列。放在成章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没有重点班头衔的27班,客观上已经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只有小哥没跟着闹,一个人端坐着,嘴角紧抿,像在憋着什么。谭欣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比上学期更深。那种目光不叫敌意,也不叫疏远。它是一封不用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战书,上面只有一句:往后的每一场考试,我都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