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外面等?”她问。
“没有。刚才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又去文具店转了转。”他顿了顿,“你们一节课多久?我感觉等了好久。”
“一个钟头。”
谭欣在心里算了一下。“那课间是二十分钟?”
林栀点点头。
“门口冷,”谭欣站直了身子,指了指补习班那栋楼的侧面,“靠那边说吧。”他说的不是楼道口,那里面光线昏暗,又有穿堂风。他指的是楼侧面的围墙外,那里有一小块空地,挨着一棵苦楝树,阳光能照到,比站在门口显眼处自在些。
林栀跟着他走到苦楝树下。围墙不高,刚好到谭欣的肩膀。树下有几块废弃的红砖,被人拿来当凳子用过,砖面上磨得挺光滑。林栀在一块红砖上坐下来,把围巾搁在膝盖上。谭欣在她对面蹲下来,后背靠着围墙,手里的矿泉水瓶搁在脚边。
“你刚才说,有件事想跟我说。”林栀先开了口,“是什么事?”
谭欣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苦楝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印了几块碎金。他刚才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想过怎么铺垫,怎么措辞,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突然。但此刻坐在她对面,他发现那些准备都没用。有些话,只能直接说。
“你还记得,那次在奥数班天台上——他们把你围起来的事吗。”
林栀的手指在围巾上停住了。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到树枝的影子在她肩头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那天我也在。”谭欣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站在那群人旁边。没有站出来帮你,也没有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风吹过苦楝树的枝丫,光斑在他膝盖上晃了晃。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他说,“那时候我应该站出来的,但我没有。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走过去站在你旁边。”
他抬头看着林栀。林栀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指攥着围巾的一角,攥得紧紧的。
“所以我想跟你说——”谭欣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水里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捞上来,放在干燥的地面上,“对不起。”
风声停了片刻。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林栀的手指在围巾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鼻尖比刚才被冷风吹的时候更红,但嘴角在往上弯——不是那种“我原谅你了”的笑,也不是那种强装大度的笑。更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被人说出口,而她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所以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脸上,谁也不肯先退让。
“你说的那次啊。”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比谭欣预想的平静,“我都快忘了。”
谭欣没有戳穿她。一个人不会忘记站在人群中间被指指点点的感觉。但她这么说,大概是因为她习惯了——把那些不好的事放在心里某个角落,不去翻它,假装它不存在,这样日子才能继续过下去。就像上辈子的他一样。
“后来呢?”谭欣问,“还有人那样对你吗?”
林栀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指间绕了两圈。“也就那样。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反正——”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选了句简单的,“习惯了。”
谭欣点了点头。这三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个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它有多重。
林栀没再说什么。她把围巾展开,在膝盖上铺平了,又叠起来。手指沿着毛线的纹路一下一下地划过去,像是在抚摸一只看不见的小动物。
“其实,”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前想过,要是你还在补习班就好了。至少坐同桌的时候,你会把铅笔借给我。”
谭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林栀说,头还是低着,手指在围巾上划来划去,“后来在天台上,我看到你也在旁边。然后我就想——大概所有人都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