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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冬日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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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时分,馆舍内燃着的灯火已熄得只剩床头一豆,屋内住着的两名少年本都是热情无限的夜猫子,无事也要拖到夜半才肯睡,无奈近日清霁生了病,需多休养,等喝完晚间这顿药,就该吹灭最后一盏灯火,与耀离相拥,早早入眠了。

耀离散着发,身上只着一件里衣,站在床边端着药碗哄他喝药。清霁坐在被子里,腰后垫了只软枕,肩头披着冬日的厚衣裳,苦着脸端着药碗,脑海里努力想象着桂花酒,一口口将药饮尽。

喝完药,耀离接过空碗,又往他手里送了盅刚差人买回的燕窝粥,温热的。清霁噙着笑,先舀起一勺送进他口中,看着他咽了,才自己也吃了一勺。

他笑,耀离忍不住跟着笑,暗红的眼瞳被灯焰照得浅了一些,是瑰丽的鲜红色,鬓边散下的发丝乌黑,衬得脸愈加白得透明,面部棱角和锋锐的五官倒是柔和了不少,令他看起来有一种超脱年龄与性别的妖异,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相视一笑,恰好窗外响起一声惊雷,狂风撞开微启的窗扇,“咣当”一声巨响,大雨随之倾盆浇下,在窗框打出一片跳珠,溅湿了窗下几案。

耀离起身去关窗,路过炭盆时一弹指,一道灵力打出,炙热的火炭熄灭,冒出袅袅一缕青烟。

今年的天气实在怪异,越冷雨水越多,自立冬以来天就没晴过。屋内炭盆熄灭,加上外面一阵疾风骤雨,陡然冷下不少,惟有画着火气符的被褥始终温暖。

雨珠打上屋檐和窗纸,噼啪作响。听见外头落了雨,清霁立刻来精神了,掀被下床往窗边跑,欲开窗一赏夜雨。结果跑到一半就被耀离拦住,连拖带抱地弄回了床上,不让他受凉。

“离弟,我早没事啦,而且我也不能老这么在屋子里闷着呀。”他两手捧起耀离的脸揉搓,拖长了声音撒娇。

耀离最受不了他撒娇,而且想想也是,他醒了之后还没出过屋子呢,三餐不是差书童去打就是张有容做好了带来,这活泼得像鸟儿一样的人必定早憋坏了。

见他不答,心急的清霁又抓起了那枚被他摩挲得光亮的铜钱:“要不掷铜钱决定吧,正面明天早上出去,反面明天吃完中饭出去。”

“反正怎么都是要出去,对不对?”耀离从来不会扫他的兴,调笑一句便让他掷,“掷吧,听你的。”

“离弟最好啦~”

清霁飞快地在他脸颊吻了一记,将铜钱置于右手拇指的指甲上,屈指一弹,铜钱便高高飞了起来。

耀离知道他磨练过抛铜钱的技艺,却仍旧哄着他让他抛,但清霁喜上心头,竟忘了耀离有法术,眉开眼笑地等了一息,铜钱从空中坠回来,竖着立在了软软的锦被上。

清霁抬头,耀离正对着他笑,无辜的笑容里残留了一丝狡猾,宛如一只诡计得逞的狐狸。

“哎呀!怎么会这样呀?”清霁夸张地叫了一声,眉眼和唇角一弯,展出一个潋滟澄净的笑,伸指一推,“还好还好,离弟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铜钱被他推倒,正面“霄云通宝”四个字亮晶晶的,像他眼底的笑。

耀离被晃得一阵眼晕,不由分说地吹熄了灯盏,拉过被子把自己和对方一齐罩了进去:“明天要是雨能小一些,咱们就出去玩。”

前些天清霁高烧昏迷,冷得浑身打颤,他就紧紧搂着他,用体温为他暖着,陪他熬过一夜又一夜。现在清霁烧退了,他的习惯却没改过来,拉好被子就把人又搂到了怀里,彼此距离近到每一句话都似是耳语。

清霁故意不说,堂而皇之地享受着他的怀抱,感觉他怀里尚有余地,还往里又挤了挤,一定要两片滚热的胸膛贴在一起,两颗心能感受到对面的律动,才肯安然闭眼睡去。

醒来,天依旧阴阴的,屋内湿寒的空气和晦暗的光线教人生出无限惫懒,窗外转小的雨滴滴答答还在下,若闭上眼光听这声音,会错觉以为处在早春,烟雨迷蒙。

耀离既答应了清霁陪他一块出去走走,便不会食言,清霁美得连喝药都痛快了不少。喝完药,耀离已经给他找出了那件青光荧荧的青凤裘,他起初嘴硬着不肯披上,觉得还不到真正冷的时候,待走出屋门,严风冷雨一激,才后悔起刚刚的嘴硬,连声夸赞耀离有先见之明。

冬日的雨冷得刺骨,尤其还这样连日地下。今日恰逢旬假,学子们全躲在暖烘烘的馆舍里猫冬,空荡荡的书院仅能看到他们两个在闲庭信步。也正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有心情在这样古怪的天气里闲逛,所以才发现了那株于冬日里妖娆盛开的海棠。

江南的草木至次年春时才凋零旧叶,现下处在初冬,书院里的海棠仍绿叶繁茂,重重掩映,如果不走进其中,很难见到这株可怜巴巴的、才及人腰高的海棠。可偏就是这么一棵低矮的树,明显伐断过的枝干上缀满了累累棠花,开得如此绚丽盛大,经雨水洗过,愈发晶莹皎然,恍惚是一瓣瓣的玉!

“今年天气奇怪,花也奇怪……”

清霁俯身凑近,就在耀离以为他要亲吻棠花时,森森白齿从那瓣柔软的唇后危险地露出,一口咬断花梗,衔走了那朵湿淋淋的海棠。

他毫不客气地大嚼着花朵,一脸认真:“嗯……离弟,是真的花呢。”

耀离学着他的样子也撷来一朵入口,两名金相玉质的少年站在雨中放肆大笑,利齿毫不吝惜地将这天地灵气滋养出的瑶葩玉蕊啮碎吞吃入腹,倨傲而餍足的神情如同在品味着什么饕餮盛宴。

又一阵潮湿的风吹来,吹斜了雨丝,吹零了棠花。清霁满载惋惜地“哎呀”一声,一把将耀离扯近,把那株低矮的海棠也一并纳来伞下。

一魔,一人,一花,刚好占满了伞下不大的空间。清霁小心翼翼护着那株海棠,云淡风轻地笑道:“我记得曾在书上看过,‘凡枯断复起,皆废而复兴之象。’该不会是要发生什么事吧?”

耀离道:“《周易》又有言,‘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而且,今年发生的事已经不少了。”

他的话牵起清霁许多回忆,但他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任由旧事一件件从心头流淌而过,不疾不徐,宛如细细品味着一盏微苦的清茶。

海棠枝桠在风中摇摆几下,抖落串串珠露,仿佛诉说着什么,他抬手摸摸它的枝叶,话里仍挟着笑音:“是呀,没准它根本不是枯树呢,只是没见过冬天。可惜今日下的不是雪,开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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