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夜色浓郁,和少年的白色衬衣形成截然不同的两色。
“吓我一跳,差点摔了。”少年退后一步,抚着胸口小声嘀咕,“怎么突然来个龙牙啊……”
夜色中,灯火朦胧,时意心中一动,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飞快看向少年的脸,却发现对方是个模样清俊谦和的少年,衣着简单精致,头发也是一丝不苟。关于脑海深处那种落拓的气质的记忆被勾起也只在他开口一瞬。
仔细想,声线相近,但这个声音要尖细些,大概是抽烟和不抽烟的差距。
时意说了句抱歉,然后就被身后外婆的招呼吸引,回过头去。
之前被请去和外公见面的老者已经走了出来,和蔼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时意,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只说:“你和你外婆还有妈妈长得真像。”
时意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乖巧点头。
其实镇上的人都说她不像时母,而是像她那个没有音信的亲生父亲,毕竟外婆和妈妈都是温婉大气的类型,她就柔和有余,眼睛还随了父亲的多情。
冷漠时还好,要是哭起来看人,一般人都受不了。
这话是班主任没收她写的小说后还叫了家长,在时意被时母在班级外的走廊骂了之后含着泪回班后,赵虚说的。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啊。”赵虚一边说一边从书包扒拉出皱巴巴的卷纸。
“你居然有纸?那还用我的?”时意意外。
“父子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赵虚说,“我这是为打游戏防止出手汗准备的,先借你吧。”
“你父亲不还了,不用谢。”时意吸吸鼻子接过纸巾,“你是真的嘲讽。”
“你还没见过真的嘲讽。”赵虚说着看门口一眼,整个人一愣,“别哭了,你爹我也要倒霉了……”
时意走神的功夫,那老者已经和之前所见的少年离开,少年手中还拿着卷画轴。
她回头看,发现原本在她临的《中秋帖》旁外公的那幅已经不见,被外婆替换上了一副外公的《快雪时晴帖》,不过那写法还是和前作一样的行草相杂。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变化,被冲击得久久不能平静。
心烦意乱间,她将烟斗夹在臂间,拿起赵虚的单反相机,调试了一下参数,将镜头转向不远处的广济桥。
运河申遗,这座镇上最重要的桥自然身价水涨船高,不少游客都是冲着它来的。听外婆说,镇上拿了不少投资,还有上面的领导来请外公重新研墨开笔,还说要和家里合作做个文化馆宣传,但是外公拒绝了。
一是生病,二是不想,然后便闭门谢客。
她拿着相机调整几下视角,觉得光线和构图不错,却好似差了点什么。然而,一霎那,她忽然透过镜头看到远处桥的两端——
熙攘人群化为背景,一边是刚才的老者和少年,另一边是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自动聚焦。
画面难言的和谐和故事感冲破她的思绪,她几乎是没有思考便按下了快门。
只是看最后的成像时却发现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对焦原因还是她没调整好取景器。
她只参与校报采编短暂接触过学校的器材,赵虚的这台相机牌子和那台不同,所以她也不太熟悉,心中不免有些遗憾。正想再拍一次,却被外婆打断。
“时意,上去吧。你外公叫你去。”外婆拍了拍她说。
时意愣了下点点头,关了机器,又将相机盖子扣好后收在了前台的柜子里,然后上楼。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她的心也跟着脚步被搓磨,有种忐忑和古怪。
进了里间,外公躺在古旧的床榻上,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看她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和善,却多了种飘渺。
“阿意,过来。”外公抬了抬手,咳嗽两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喑哑。
那双手也愈发干瘦,不像从前握笔挥墨时那样有力,但是温度还是一样。
时意坐在外公床边,听他静静问她学业上的事,问她明年想读什么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