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对方所言,似乎已经发觉慈晦的存在,让人头疼。他下意识摸向储物袋,想起自己没有带来,便啧了一声。
上午阳光正好,他回到自己屋里,走到窗边,那里摆着三盆花。一盆开得正艳,微风轻轻呼着;一盆枯槁欲死,仅凭一口气吊着;还有一盆是杜鹃花,花朵繁多,整株却恹恹的没什么生气。
明柃照例给三盆花都浇了水,随后拉把圆凳坐下。他左手肘搁在窗台上,撑着侧脸,盯着那盆枯萎的花看了一会儿,很快便分了神,阖眼小憩。
仙门自古以来便有一条规定:每个弟子须在宗门里领养一枚灵植种子或一只灵宠幼崽,并在每年年底考核时,上交一份关于所养灵物的观察日志。
多数人选择灵植而非灵宠,主要是出于情感方面上的考量。虽说是灵植灵宠,但各宗门不可能给每位弟子都配上乘灵物,更多是些有灵气或勉强开了灵智的小灵物。
普通的灵宠寿命并不会比凡物长很多,可人与它们朝夕相处,难免会产生感情,直至阴阳两隔,伤人伤神。
对此,明柃还向悲慈讲述了诸多饲养灵宠的事例。譬如,极雷宗有个人养着自己的马儿,因舍不得分离,便结契强行让马儿修炼成精;北川派曾有一位长老因相伴多年的灵狐死去而恸,修为大跌;桃花派更有位弟子对自己养的灵宠动了私情,最终……
因着这些事例结局大多悲惨,也被载入《灵物照养注意事项》一书,作为反面教材,用此警示后人。
悲慈听了后反倒很感兴趣,明柃并不能理解他,就像他不明白悲慈为什么喜欢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殉情悲剧故事。
包括他的眼睛看不清,也是因为看话本看坏的,只不过他稍微隐瞒了下原因,但颜色辨认上的差异却是天生的,明柃也是才知道的。
挑选灵物那几日,春木宗恰好送来一批灵植种子,掌门便让底下弟子从中挑一枚。悲慈选了枚种子,明柃见了有些疑惑,毕竟悲慈对养灵宠的事那么上心,他还以为对方会选灵宠的。
明柃原本养的是一只小白兔,白毛红眼睛,瞧着可爱极了。他本就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可惜的是他养了没多久,那兔子跳到灵兽园里,被路过的弟子当成食材宰了。
与梓明惜同师一人的妍辛师姐来时,见明柃在找兔子,便告诉他:“中午的午饭就是你的那只兔子。”
这话把明柃吓哭了,张愈赶过来安慰:“没吃呢,现在…呃……在厨房。”只是已经剥好了皮了,就等着下锅。
闻言,明柃更伤心了。
这件事后,明柃觉得养灵宠真的是件伤心事,就跟悲慈一起种灵植去了。春木宗送来的大多是花种,好用的几乎被师兄师姐拿去了,悲慈选的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只是随缘挑了一枚种子。
不想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盆里半点动静都没过,这严重刺激到了悲慈,他用一种怀疑人生的态度对明柃说:“它是死了吗?”
“怎么可能?春木宗不至于送坏种来的,”明柃不信道,“肯定是别的什么原因。”
尽管他回答不可能,但过了一年,土里仍然没有动静。明柃为此还去查了《灵植百科图鉴》全书,排除掉水生雾生等奇怪的培育方法后,他选择拉着悲慈跑去找负责发种子的蒙视遇师叔。
蒙师叔翻阅着记录小册子,对他们说:“悲慈师侄挑的是情思花的种子,这东西少见,送来的一批里也就两枚。这么久都没发芽,确实奇怪。”
明柃半趴靠在桌案上,托着下巴问道:“那为什么呀?”
“我没养过情思花。”蒙师叔伸手敲了下他的脑袋,“你们去问梅兰吧,她这次领的也是情思花种。”
听是情思花,明柃还特地在书上找了找,指着书页内容对悲慈说:“情思花一开始养的时候要滴血认主。”
悲慈手上捧着那花盆,低头看了眼:“领时蒙师叔就说要滴血了。”
“那奇怪了,上面说只要用心照养,很快就能发芽的。”
闻言悲慈不满道:“你觉得我不用心吗?”
当然没有,明柃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只好又拉着悲慈,去找梅兰师姐。
梅兰就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窗台上摆着一盆欲开不开,颜色正红的花骨朵,形似秋海棠。
在她面前有一张矮桌,放着一套茶壶,杯里泡着微热的茶水。待明柃两人来对,她正对着窗外愣神,眼上覆一条白绸缎,上绣有青蓝色杏花纹路,又写有术式。
封若派掌门月听云野大弟子,梅兰,年二十一,上弦骨,现五阶修为。
悲慈在此之前很少见到大师姐,不由得问道:“大师姐,你在做什么?”
听见声音,梅兰一声笑叹:“不过无聊时的消谴。你们两个来找我做什么?”
“师姐怎么知道是我?”明柃坐到矮桌对面,撑着侧脸,悲慈则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
梅兰将茶壶提起,倒了杯茶,移到他面前:“听声就知道了,全门派就属你最有活力。”
“我可没有……”明柃盯了小会儿茶,一口饮尽后放下茶杯,皱着眉头,挡袖偷偷吐了吐舌头。
“很苦吗?”梅兰问着,忍不住小小笑了一声。
明柃鼓脸:“师姐明知道我喝不惯,太苦了……哦对了,师姐你现在种的是情思花吗?”
“嗯,你想种情思花?”她抿了一口茶,敛眸微盻,“情思花以宿主情思为养料,乃至情至爱之花,情生花亦生。它可以为一个有情之人而复生,也可以因一个无情之人而死去,这就是情思花的特性。而师弟你还太小……”
“不是我,是悲慈。他种的情思花,到现在还没发芽。”明柃轻轻扯了下悲慈的衣袖,挤了挤眼睛,悲慈歪头,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梅兰似是看了一眼悲慈,解释道:“情思花的生长自有它的规律,强求不得。得到的情感越强烈,它的生长速度越快;而你陷得越深,花色便越深。它就是你的情感,若是它死了,你的情感也就死了。”
明柃:“听不懂。”
“哈哈,你要是能听懂了,那是怪事一桩。”她接着说,“这其中的道理,你又没体验过,怎么能懂?”
“我不苟同。”一旁的悲慈示意道。
“现在说这话,早着呢。”梅兰伸手抚摸着桌上的一条条纹路,这早已成为了她的一个小习惯,“一般来讲,情思花三天内便会发芽,它的成长期才是最长的。”
明柃瞧了悲慈一眼:“可是他连芽却没长出来。”
梅兰思索片刻,对他们道:“这世上有的人呢,天生就喜欢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压抑会影响情思花的判断,但情思花是不会有错的。”
听到这话,明柃开始着急:“可师姐你也说了情思花会判断错误……”
“但它不会出错,明柃。”梅花声音温和,“情思花是神物,即便如今的它神力甚微。”
“可是——”
“明柃,你要知道,就连这术式,也是他教我的……”她抬手,极轻地摸了摸眼上的白绸缎,似在叹息。
绸缎上有一段秘术式,名叫[蓬莱式·息瞳],可以让她在灵视状态下观察周围的物体方位,平时生活除了偶尔会认错人以外,倒也没什么麻烦。
“过度的压抑确实会抑制它的成长,春木宗的观南飞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长出来,这也正常。悲慈,你养了多久?”
悲慈答道:“至少一年了。”
“……”
梅兰沉默了片时,对他说,“你还是让它换个主人吧,我怕你辱没它的名誉。”
换当然是不可能换的,悲慈只好继续养着它了。
情思花还有个别称,叫“鬼门游”,意思就是有人若吃了它,便可以去冥界溜达一圈还能完完整整地回来。
宿主的七情六欲皆会在情思花上体现,而情思花没有固定的花朵形态,能长出啥样的花全凭个人心意。
悲慈:“我希望它以后是朵杜鹃花。”
明柃:“你先让它长出芽再说吧。”
他也想过悲慈的情思花会是什么样的,可惜才发芽不久,人就走了。再后来,花长成了花骨朵,却枯死了,这件事也成为明柃心里的一个小小遗憾。
花死则情灭……当真半点情意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