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女子。
按理来说,男女有别,他本不应该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开心……但是,她好像又不是个正常人。
正好,他也不是。
他如今孤身落在千年后,正巧碰见有她陪伴。
既然两人都不对劲,那他……也算有了陪伴罢。
既如此,他多看上她两眼,也不算冒犯。
这般想着,相里惟更不擅移开目光。
安锦沉浸在久久离不开的苦闷当中,无聊得很,只望着随风飘动的叶角,压根没发现他的视线。
直到那些叶子纷纷坠落,枯黄铺了满地,又覆白雪,深冬又过,一点点嫩绿翠芽小心地从地面窜起。
不知又等了多久,一日清晨,她临站溪边,揣臂瞧着相里惟对水为镜,正顺发理衣。
他一身的新伤还未愈合,动作牵扯着,哪怕小心动作,仍总会撕裂伤口,再填血色。
他正捧着水扑在脸上,擦过下颌,费力抹掉狼狈神色。
日光初升,他眼角余光里,瞧着身侧那蓝色影子愈加显眼。他默默收回视线,只闷声将动作使了力气,只想最快整好容颜。
昨日夜里,月光明亮,他却倒霉催的,碰上了狼群。
安锦好不容易要睡着,又被狼嚎闹醒,她侧伏在树下,歪头撑肘,沉默地望着少年勉力对战狼群。
半夜过去,林子里终于消停下来。
她垂眼盯着砸在眼前的狼尸,似乎生了错觉,像是若有若无地嗅到了腥气,她闭了闭眼,翻了身继续睡觉。
当下看着他的指尖撩过水面,安锦目光落在其上面那些细小的伤痕上,盯着那些血痕,安锦视线随着他动作来回的晃动。
她瞧着瞧着,心头突然一震。
她终于再次认真打量起来他,这场景似乎有些眼熟。
她绞尽脑汁翻着回忆琢磨半晌,终于想起来了。
下一刹那,她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林子后方,一拄拐的年轻妇人身影赫然立在远处。
正是相里静仪。
她正挎着竹筐,目带疑惑地寻望过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这鬼森林里怎么会有别人,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几步,才终于勉强看清了相里惟。
见真有人在此,还浑身的伤,她止不住“呀”了一声。
安锦瞧着他们两人对视上,心跟着止不住地砰砰直跳。
相里惟终于要被捡走了。
这场梦,这场回忆,也该结束了罢。
“快快快……”
她扬手招呼着两人,恨不能拽着他们的手,将他们凑在一处。
她的声音传不出一丝声响,广袖晃来晃去,也落不进他人眼底。
她却像不自觉,兴高采烈地盼望着他们二人走近的速度,再迅速一些。
她笑容不断扩大,睁大了眼瞧着相里静仪难掩心疼的神色,看着人走近,她连连满意点头。
安锦再一回头,瞧清相里惟神色,明媚笑容瞬间散了大半。
少年正紧锁眉头,谨慎警惕地盯着相里静仪,随着她越来越近,他逐渐要举起手边长剑。
“……这可是你干娘,不要怕,快跟她走。”
安锦一噎,说着话间,两三步跃至相里惟身后,伸出手去推他,双手却根本触碰不上,直直穿透出去。
相里惟握剑的手指节紧到发白,昨夜跟狼群打了许久,现在力气都未全恢复,只不过去勉强撑对罢了。
他脸色有些泛白,身侧的人影却突然转了方向,迎着光,她模糊的身形更为明显。
他下意识瞥去一眼,瞧清了她的脸,同时间也清楚窥见她唇瓣动作,她似乎在说什么。
不过一眼扫过,相里惟仿若洞悉。
她在劝他。
她说这是好人。
他紧剑的手松了一刹,看着拄拐妇人靠近,硬生生压住自己想折身退开的双腿。
安锦看着他不再那么敌视,眼睛一亮,还没来不及欣喜,猛然抬手紧扣头顶两侧。
她死死咬着牙,险些半跪在地,脑海里陡然升起的一阵剧痛,惊惹得她落了满头的冷汗。
她费劲抬眼,刹那间早就泪眼模糊,朦胧瞧着前方两处临近的人影,她迟迟不肯移开目光。
未等再见下一幕,她只觉视线翻天覆地,剧痛感觉骤然一散,强烈的眩晕紧邻而至。
她终究抵不住,挣扎着跌跪倒地,顷刻间失了意识,身子不稳,向后栽去,无声无息沉向溪底。
浅浅溪水,一眼便见底,她倒进去却像是落在海里,只不住地下坠,星星点点的气泡腾向水面。
……
“嘶——”
床榻之上,被褥深陷,依稀可见个人影,眼皮沉沉,眼珠不断乱动。
她紧锁眉头,额前不断冒着冷汗,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也压不住她偶动的腿脚。
身子分明躺在床上,她却觉得不断坠落,四周黑蓝之色涌动,总有一柄熟悉又陌生的剑朝她刺来。
安锦拼命扑腾着,好不容易再次躲开,还没等赢来喘息一口气的时间,突然额前一凉。
她抬眼皮一瞧,冷色的剑身正抵在她头顶,落着发丝下坠,擦过她额前,抵在没眉间更有不断向下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