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洺指尖猛地一僵,擦头发的毛巾悬在颈间,动作骤然停住。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固执的字,脑海里闪过一面面画面。
陆丞桉在教室掉眼泪,明明是他上去安慰,却遭驱赶;买新的玻璃瓶赔偿并道歉,遭疏离冷战;从垃圾池翻来覆去找出玻璃碎片,拿到店里修复后还回,遭冷漠拒绝。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最后又因陆丞桉喝醉酒,他买蜂蜜冲水,对方此刻固执要还那点狗屁钱。
真是有种好心被当牛肝肺。
本就感冒情绪不稳定,还遭陆丞桉这一出,他心底一阵阵涌出烦躁。
他咬了咬后槽牙,飞快打字回过去。
【呵:瓶子是我不小心摔碎的,该赔你,这点我从来没赖过。】
【呵:我主动赔新的、修补旧瓶,买蜂蜜也是看你身体不舒服,是我心甘情愿的。】
【呵:陆丞桉,现在非要把钱转回来,一笔一笔算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你?】
字字都憋着委屈和恼火,感冒带来的敏感脆弱全被裹在里面。
把这些重重发过去,他才意识到手指在发颤,脑子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初见陆丞桉时,对方眼底嫌弃他的神色。
既然嫌弃,为什么还要偷偷在意?
知道早晚都会走,偏偏为什么要表现出喜欢?
这两个问题盘旋在心底,仿佛压得他胸腔喘不过气。
聊天界面彻底安静下来,林熠洺也没打算要等。
鼻尖堵得发酸,他抬手烦躁的揉了揉眼角,随手狠狠把手机扔到另一边沙发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子往前一倾,伸手抓起桌上的抽纸,咬唇“唰唰”抽出两张纸,按在鼻头。
一晚过去,林熠洺起得要比平时早,撑着腋拐费力下到一楼,正好看见阿姨把陆丞桉的校服洗净烘干,放进纸袋。
听见有脚步声,阿姨侧头看过来,眼底闪过一瞬讶异,语气却温和关心,“起这么早,是因为脚疼吗?”
林熠洺睡觉的姿势总来回动,崴到脚后,他都睡得不太好,半夜偶尔侧身压到脚,能被疼醒。
“嗯。”他轻轻点头,目光扫一眼茶几上的纸袋。
“以后小心点。”阿姨脸上带起苦笑,提起纸袋,朝他扬了扬,“早餐刚做好都在餐桌上,这个我先放玄关柜台上,免得出门忘记。”
“好,”林熠洺一边朝餐厅走一边回话,“谢谢阿姨。”
他只简单吃了几口早餐,根本没什么胃口。
司机已经等在院外大门,见他出来一边打招呼一边拉开后座的车门。
“刘叔,我还有点事,在南门等我几分钟。”林熠洺停在车旁边说。
“好,时间也还早。”
司机应下来,关上车门,坐回驾驶。
台风天一过,湛蓝的空中悠悠飘着几片薄云。
林熠洺逆着晨光走在大理石纹小路上,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晨风清爽拂过他时,影子衣角随之被轻轻带起。
周围有不少晨跑锻炼遛狗的人,看见少年撑着腋拐,都会侧目一眼。
林熠洺心无旁骛地望着路标指示牌,边走边寻找“二十六栋”。
脑海里已经演绎出一套,等下见到人时的场景。
“……十九,二十……”
他低声默数栋号瞬间,余光中一个黑色人影的头,从他脚旁冒出,并且移动速度快,影子逐渐变大,与他的影子重叠。
林熠洺瞳孔一缩,指节迅速握紧腋拐,急忙往左边侧开身,可距离太近,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咵啦砰”几声同时响起。
林熠洺心脏怦怦跳,撑着腋拐踉跄后退两步,所幸稳住,没被撞到,只被对方蹭到了手臂。
昨晚被陆丞桉的话气得不行,他心底憋着股气,原本打算开口对着这人发泄一通,但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放轻,目光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各种水果,零食散落一地,最后一颗圆润的青苹果,滚到了他脚尖停下。
周围路过的人,都惊吓住脚步,诧异的目光纷纷被引来,嘈杂声中混着几声狗吠。
“哎呦,这一大清早的……”
“…这么急干什么啊?”
林熠洺只模糊听到这几个字眼,身体没半点反应动作,僵在原地,大脑空白一片。
看着男人略显狼狈地撑手慢慢爬起来,他很快看清对方的样貌。
男人看着似乎还年轻,身形挺拔清瘦,身材体型保持得极好,完全没有中年男人的臃肿疲态。
眉眼生得优越,自带几分散漫风流的气质,衣着讲究整洁,一看就是常年注重仪表,养尊处优的类型。
此刻仓促摔倒,鬓发微乱,衣服裤子和脸都蹭了一层灰,滑稽却不失大雅。
男人直起身,不耐地拍了拍胸前的灰,皱眉抬眼看向林熠洺,眼底翻涌着被冲撞后的不耐与冷意。
林熠洺抿了抿嘴,觉得对方下一秒要兴师问罪,但他没打算跟人在这里斗嘴,只想说一声没事就走人。
但两人刚对视一瞬,就见对方本就紧绷的下颌缓缓松缓下来。
“真是对不起啊,小朋友。有没有撞到哪里?”
男人眼角微弯,嗓音压得偏低,语气柔和,刚才撞人而起的烦躁,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林熠洺愣了愣,看着男人慢慢走近,他本能后退一步,语气平淡,“没事。”
“是我太心急,”男人弯腰拾起他脚尖前的青苹果,在身上擦干净,递到他面前,“赶路没留意四周,吓到你了。”
林熠洺刻意避开男人近距离动作,鼻腔瞬间涌进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让他头有些发晕,“这个就不用了,下次注意就好了。”
男人见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随性的温柔,却也藏着不容推脱的坚持,“这怎么行?是我撞了你,你又撑着拐行动不便,这么多人看着,我要是没点表示,反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他说着便收回手,将青苹果揣进了口袋里,不给林熠洺插话机会,“那叔叔给你点补偿费?”
林熠洺只觉对方从抬眼看他开始,浑身就莫名发紧,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他眉头皱起,语气近乎冷漠,“也不用了,我还有有事,先走了。”
男人扯了扯衬衫领,欲要再说什么,便垂下眼,目光落在林熠洺旁边一侧。
林熠洺心头一紧,侧头看去。
还没等他有动作,男人走近,弯下腰伸手,将掉在地上的纸袋里漏出的校服一角塞回去,随后捡起。
“小朋友,你这话就客气了,”男人将纸袋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叔叔也是有原则的人,该承担的责任就必须负责。”
林熠洺脸色瞬间沉下来,盯了片刻对方手里的纸袋,才伸手接过纸袋,语气不耐烦掺着嫌弃,“谢谢叔叔。”
不等男人有反应,他指尖紧握腋拐转身离开。
而身后那道目光,几乎带着无法忽视的沉沉压迫感,牢牢盯在他背脊上,莫名叫人后背一阵发凉。
周围人来人往都在看着,对方应当不会贸然做什么。
况且这里是粤市的高层住宅片区,住户素质高、治安一向很好。
明明路那么宽,还往这边撞,怎么看都不安好心。
林熠洺在心底这样想着,顺着路标左拐到另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