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不行就换药,没事的。”裴绪文出声安慰。
没事的。
回到宿舍后,袁梦还在玩手机,问他怎么这么晚,连学生会的路自达都喝完糖水回来了。旦念安摆摆手,拿出手机对应着药盒上的英文名字一个个输进去。
空白一片。
查无此药。
如果Fox在就好了。
他摩挲着胸口的芯片,盯着屏幕,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可他不想变成精神分裂,被抓进精神病院可比在副本里难逃脱出来多了。
一块白色的药片被他掰出来,放在掌心中。他就这么呆呆地盯着药片,直到宿舍里只剩下空调送风声跟虚虚的鼾声。
吃了,没准幻境就会消失,他又能做回正常人;
不吃,指不定下次会把他拖到哪里去,也害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这次,他赌裴绪文不会害他。
他拿起水杯,仰起头,把药片一股脑吞了下去。昏昏沉沉的睡意很快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很快进入了梦乡里。
记忆里的极地还是一片荒芜,在这座冰雪地狱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心念念的Fox正赤脚站在冰面上,白雪落在他淡颜色的头发上,像个雪人般静静地望着他。
旦念安想要走过去,可是无论怎么走都离他很远,中间好像有块透明墙把两人隔绝住。
“Fox!!”他出声喊道,声音却马上融入风雪里,就剩悄悄的叹息。
风雪越来越大,以惊人的速度淹没了两人的脚背、小腿、腰身,旦念安最后只能看见Fox平静且温柔得眼神,他没有回到机器人的时候。
来不及细想,皑皑白雪像坟墓般把两人给掩埋,又冰又冷,旦念安也被葬送在此。
淡黄色的眼眸猛地睁眼,又是那块熟悉白色天花板。
他精神恍惚,想去摸手机看看现在几点钟。
枕头是湿冷的,他落泪了。
“文物素描,是一种用线条勾勒出文物标本的立体轮廓,你们要画出比例精准、线条流畅的正视图、侧视图、剖视图,这是修复绘图的基本功。”教授的声音落在画室里,混着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有个缺了口的旧陶罐放在地板正中央,周围围着一大群画架,空气飘着泥土跟石墨混杂的土腥气。
旦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拿着美工刀,把铅笔头一点点削成尖锐的形状,他的皮肤很白,削笔时手腕用力绷着一道浅弧线,木头的清苦味莫名让人安心。
他忽然想起,在极地时,Fox生火时也会削出木屑来引燃火苗,把漫天的寒冷隔绝在门外。
绘画的时候总是忘却时间。
老师早回办公室喝水看材料,后排同学三三两两溜去饭堂吃早餐。只有他还坐着,戴着耳机安安静静地绘画着文物图。
到12点的下课铃声打响时,绝大部分的同学早早离开,就剩他跟袁梦几个还在作画。
“你画得好快,”路自达凑过来,看着字面上干净利落的三视图,“联考多少分?”
“....我忘了。”旦念安把耳机摘下,手中的铅笔搁在笔架上,指尖沾着会反光的灰色石墨。
“都M年前的事情了。”旁边的袁梦肚子开始咕咕叫,在空空荡的画室格外明显,“走了走了,星星她们说今天饭堂有糖醋猪排!去晚了只能吃渣。”
班长抱着考勤表,面无表情地像块青瓷砖头:“交作业了。”
“可我还没画完…”旦念安看着自己画面上,还剩比例标注都没写完,排线细节还可以再添一点。
“没关系,老师就摸个底。”班长意味深长地扫视眼前几人,说出那句噩梦般的话语:“顺便记个考勤。”
“卧槽——”
袁梦赶紧发消息让星星回来,手指打得几乎出残影。
路自达抓起炭笔往纸张上速涂,恨不得当场把那破陶罐给复印上去。旦念安也抿着嘴,把没画好的批注给补上。
于是下午的水彩课,画室里坐满了人。
教授没有规定绘画内容,让大家自由发挥。
旦念安拿出一大盒箱子的水彩颜料。用水彩的好处是,哪怕这玩意是两年前联考剩下的,发干就加水搅匀,发霉就用调色刀挖出霉块,都照样可以继续使用。
跟修复瓷器一个道理,缺了就补,裂了就粘,只要底子还在,生生不息,总能救回来。
水彩笔沾了点清水,蹭上点大红色,在白纸上画出在那片白雪地狱,有一片漫山遍野的极地玫瑰,像是血珠落进雪里。温室的暖灯垂下,柔和地照在Fox的侧脸上,隔壁还有个围着羊绒围巾的小雪人,歪歪扭扭丑丑的。
漫天雪地的白与鲜红色十分刺眼。
格林兰岛带给他的戒断反应实在太大,他甚至还能想起北极甜虾的咸鲜,跟熬成浓浓奶白色的卑尔根鱼汤,热气暖呼呼扑在脸上,能把眼睫毛上的霜都融化了。
是零下三十度的漫天飞雪,还是盛夏三十度酷热难耐难熬?
旦念安不清楚,他的心已经飞出来,想要回家后复刻出鱼汤来尝尝味道。
“哇,你这个画得太好看了!”袁梦的画布还堆着苹果雪梨橘子跟茶壶,标准的联考静物大杂烩。
“我记得念安你是南方人吧?怎么总在画冰天雪地。”路自达这次用点代替线,整张新《向日葵》凑近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点点,密集恐惧症看了都犯病。
“画面的帅哥是谁?你朋友吗?”
周围的同学也为了过来,七嘴八舌的。
旦念安脸皮薄,下意识握着胸口的芯片,芯片跟戒指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哐哐”声。他眼尾泛着粉,视线停留在Fox脸上,细如蚊呐“嗯”了声。
幸好现在还能画出他的样子。
老师听闻也走过来,把他跟路自达的图摆在一起当做范例,“都大二了,就别总困在联考那套里,我希望你们能有自己的想法。”
教室里响起一阵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