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说想见我的吗？”裴医生把头盔搭在黑色车身上，指尖轻轻敲击油箱，手背上的青筋在夜色下淡而清晰，“算这你家教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话是这么说，总感觉现在穿着黑色衬衫的他，跟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太一样。夜色下的他像个鬼魅，袖子卷到小臂处，略带玩味的眼神注视着旦念安。

谁家正经医生，下班骑巡航摩托？

“…要在这里说吗？”站台没有风，都热得他额头上都沁出层薄汗。

“上车吧。”

一副头盔被套在他脑门上，全世界都变得安静起来。裴医生偏偏头，示意他坐在后面。旦念安抿抿嘴，在巴士跟摩托车之间犹豫两秒后，跨了上座位。

“抱紧了。”前方传来叮嘱。

“嗯。”

引擎轰鸣，两旁的风景都被甩到身后，风声徐徐，吹起他的衣摆，吹散满身的闷热。旦念安握着裴医生两侧的面料，能摸到下面紧实的腰部肌肉，脑子一阵一阵的疑惑。

抛开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哪避而不谈不讲，行规蹈矩的医生会骑摩托车在路上狂飙么？

很快摩托车驾驶到山顶公园，这边可以俯瞰半座城。

两人坐在观景台的石阶上，山顶的晚风抛去热岛效应，比城市凉快许多。还伴随着一阵夜来香味，甜得发沉，又隐隐带着股涩意。

不少情侣在这边露营野炊，在黑夜下像萤火虫般一处一处的发光。

旦念安在便利店里买了冰镇绿茶，喝下一口透心凉。

他认出坡上的那块大石头，小时候皮实的他跟弟弟来玩，想扮演会飞的奥特曼，轮流从大石块上跳下来，差点没把腿给跳断。

现在这么一看，那石头好像也没这么高了。

“你打算跟我说什么？”裴绪文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盒三色雪糕，舀了一口巧克力味进嘴。

“医生也会吃雪糕的吗？”

“医生又不是死人。”

违和，实在太违和了。

旦念安开始觉得复诊，是个错误的决定。这家伙从在诊所里看到就一股轻浮的模样，合着那套白大褂是件戏服，那些送锦旗的病人，真的是脑袋被门夹过了才会送给他的吧？

还不如找司白说自己的事情靠谱。司白虽然没有医师执照，但比他沉稳更多。

见旦念安垂着眼没有说话，裴绪文也静了下来。

两人像是碰巧搭桌坐下的旅人，就这么安静坐着，一同欣赏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良久。

“我该回去了，明天上课。”他扶着栏杆起身，还是说出了这句。

“好。”

下山的路很快。

两边的风景一直再往后褪去，直到被送到校门口时，旦念安依旧一言不发，垂着头满是心事的样子。他道了谢，转身想走，手腕忽然被强而有力的掌心拉住了。

“还是不肯跟我说吗？”裴绪文叹了口气。

“嗯。”

想说的话其实有很多。想说你根本不像医生，想说我妈妈怎么会找你给我看病，可这些伤人的话语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昏黄的灯光下，旦念安柔润的五官看起来有些许倦意。眼尾微微泛红，眼睛水润润的，像是淋了雨的幼猫非常无措。

却还是一声不吭。

“早点休息，下次见。”裴绪文松开了手。

轰鸣的摩托车声逐渐远去，尾灯变成一个红点，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旦念安莫名的想哭。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不分青红找白的找人出来聊天，见面了却一言不发。

他有太多事不能跟旁人说了。

嘴唇上下翕动，想说“别走”又说不出来。

正emo时，引擎声由远到近，兜了一圈以后又绕到他面前。裴绪文这次没有摘头盔，只是低头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再次叹气。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张递了过去，温热的指腹细细擦过旦念安的脸颊。

“眼睛都红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晚风，“现在肯跟我说了吗？”

旦念安眼睛湿漉漉的，差点就想哭出来。

夜间的咖啡厅没什么人，只有坐等下班的店员。

旦念安坐在木桌边，空气散发着浓浓的咖啡香，他点了一份小蛋糕，而裴绪文点了杯冰咖啡，正搅得冰块哗啦作响。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触摸到木牌的事，讲了密林天坑、深不见底的洞水、冻得发抖的小男孩。

最后还细如蚊呐地补了句：“我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嗯，可能出大问题了，”裴绪文难得这么严肃，他托着腮深思，“精神分裂症前期会出现真性幻觉，不仅能看见影像，还能伴随嗅觉、触觉幻听。”

“那怎么办？！”

对方从口袋里递给他一板新药，铝箔片的药壳上印满了隐晦难懂的英文。

“这是新药。”裴绪文把药推到桌子中间，没再往前递，“但副作用还不明确，你谨慎服用。”

谨慎服用。

听到这四个字，旦念安吓得脸色苍白，但还是颤颤巍巍接过这个药片。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铝箔板，总觉得这药在哪里见过。

这时候胸口的芯片开始发烫，他有点愣神。下意识一摸，只是淡淡的温度，估计被他体温蹭热了。

“怎么了？”

“嗯…”旦念安握着药片，嘴唇上下翕动,“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了。”

芯片跟副本的事，就算是医生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