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念安低头看向自己的小白运动鞋,陪伴他走完四个副本,鞋边磨得发毛,甚至粘着洗不掉的暗褐色印子。可论使用寿命,再撑到大学毕业也不是问题。
“都两年前的旧款,进来看看吧。”弟弟直接迈步进店。
空调风强劲撞来,跟炎热的商店街相比像是掉进冰窟。货架上摆满了款式各样的鞋子,这种潮牌店铺临近学校,一般都是家境富裕的学生入内购买,人声混着音乐闹哄哄。
他心生诧异,还是任由弟弟拉着他,一路穿过正价区,最终停在最里面打折断码的鞋架前。弟弟熟门熟路地翻出一对新的运动鞋递给他,估计私下来了不少次。
“怎样,喜欢不?”弟弟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像是献宝的小狗。
鞋身是干净的米白色,两侧印有黑白马赛克月亮纹样,红色抽绳撞色设计,恰好他喜欢的款式。老爹鞋的厚底设计,带着 15 度渐进式足弓托承,后跟是杯状缓震仓结构,踩下去软绵不累脚,上身甚至悄悄垫高了四公分,抬头时能和弟弟平视。
“还挺合适,这鞋子多少钱?”
弟弟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百多?”旦念安对着落地镜动了动脚踝,开始打退堂鼓,“我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啦…”
“原价599,断码清仓只要259。”弟弟直接把鞋盒抱起来,往收银台走,“这么合适,直接穿回去吧,别磨磨叽叽了。”
“259么…”
旦念安心里五味杂陈,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点犹豫要不要拦住弟弟。
外卖一单挣两三块,跑一单晒半小时太阳,这双鞋子弟弟要跑一百多单。他还要存钱看演唱会,省生活费。
也不知道他在这排折扣前站了多久。
走到收银台前,旦念安才看清弟弟拎着鞋盒的手,骨骼分明,手背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指关节都带着薄茧。跟自己细白嫩肉、连镊子握久了都会泛红的手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弟弟脚下穿着不知名的黑色跑鞋,鞋头都蹭得发灰,也没见他换过。
“为什么要送我新鞋子?旧的那双还能装。”他轻声问。
“因为鞋子很重要啊。”弟弟头也没回地把屏幕给摁亮,递过付款码给,“希望这双鞋子,能把哥哥带去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成功的地方,幸福的地方。”弟弟也说不上来,把鞋盒塞进他怀里,语气装得漫不经心,“走吧,我饿了。”
“老板,来份15的炒牛河,加葱加豆芽。”
“好咧!”
花生油在铁锅里炸得滋滋作响,酱油香混着葱香的油润河粉被端上来时,旦念安才反应过来,弟弟忙到现在连饭都还没吃。
“你好辛苦呀…”他舀起冰凉的绿豆糖水,糖水沁入心脾,甜得有点发腻。
“是啊。”
身为法律系的弟弟比他更加健谈,边扒着粉,把炒成焦糊的葱花挑出来,边道:“风吹日晒抢单子是常态,有时候跑着跑着就从城东到城西,要是碰上小电瓶没电的话更麻烦,要找充电箱换电池。”
“哥你不适合送外卖。那些人你都没见过,上次有个老大爷发神经,硬拉我进他们家,吓得我撒腿就跑。”
“咦惹…”旦念安皱起眉,仿佛眼前桌上绕圈的苍蝇是老大爷的面孔,他抓着纸巾直接“啪!”地拍下去。
苍蝇飞了。
“那你会厌恶做外卖吗?
“那倒不至于,就是见识的人多了而已嘛。”弟弟夹起一块腌制牛肉松进嘴里,嚼得香香,“上次看到路边有个高中小女孩蹲在路边哭,交了整个月生活费899元去洗脸,说是什么一线美容院都给她打骨折优惠了,最后还是我帮她要回来。”
“这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不少弱势群体,学法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地摊没有灯,全靠那盏半拉不亮的路灯照着。盛夏的夜晚依旧热得人发慌,还能感觉到棕油路面上的滚滚热浪。
少年们坐在塑料板凳上,吃着15元的炒河粉,可心里的愿望亮得像头顶的星星。
旦念安舀起一勺冰凉的绿豆糖水,把心底的火气再压一压。
在副本里,他见过没有由来的恶,也见过渺小的善,可弟弟的这份心意还是让他鼻尖发酸。
他放下陶瓷勺,丢下句“帮我看着糖水”,便走去旁边的精品小摊,等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根细红绳,上面还串着颗圆滚滚的桃木珠。他不分由说,抓起弟弟的手腕,把那红绳套了上去。
“不是吧大哥,我给你买两百多的鞋,你给我买两块的红绳。”弟弟抬手看着这根做工粗糙的红绳,眉头都扭巴起来,“好娘啊…”
“这不一样,上面有我的祝福。”旦念安坐回去,继续挖着绿豆沙,沙质熬煮得十分绵密,就是有点甜得齁人。
“噢?那能有多强?”
“有多强…”
旦念安没法告诉弟弟,自己走过的这四个副本有多九死一生,从变异怪物基地里爬出来,又沐浴在地狱火焰之中,在凶宅安睡过,还徒手战胜穷凶极恶的北极狼。
这些他都无法暄泄半句。
站在你面前的,是普通哥哥。
站在你身前的,是副本S级评分保持者。
“反正你哥我很强。”旦念安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说。
“好啦好啦,最强的哥。”弟弟嘴上万般嫌弃,手腕的“祝福红绳”却没摘下,嘴角偷偷地翘着。
月色越沉,小摊越热闹。
这世间的烟火气都沉醉于这片土的宵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