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谈笑自若地在女眷间周旋,一点儿也没有慈韶认识的那个笨手笨脚却不服输的谢鸣的模样了。谢鸣玉与宾客一一打过招呼,却不着痕迹地略过早就候在一旁的父亲,仿若没看见似的,徒留下谢庆尴尬地站在原地。
慈韶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忽听见慈心玉轻声对慈夫人说:“母亲,前日蕴玉还同女儿去采买衣裳,今日怎的只有石伯父来了,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慈夫人不语,只默默握紧了女儿的手。
“方才江大人和我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若有歹人想在众目睽睽下寻事,必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想来,人人都怕自己被当成那个靶子吧。”慈韶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慈心玉听了这话,再联系起今日这一连串的不寻常,自然也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今日格外沉默的慈太公此时却道:“危局如棋,送走至亲而独守残局,是为担当。但我却觉得,让所有棋子相互照应,共成势局,反倒更能在绝境中逼出生机。”
“孙女想的却不是这些棋局韬略,只晓得这一家人在一起,心里便不怕了。”慈心玉反握住慈夫人的手,另一只手牵住了慈韶。
慈韶侧目望去,正巧对上她温柔却坚韧的眼神。
但要说完全不怕,也是不可能的。四人静静端坐,或面沉如水或强作镇定,各怀心思。直到礼官宣国主王后入殿,这一方凝滞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今日孤寿辰,与诸卿、使节共聚此殿,愿诸位如这天上明月,共照山河锦绣。”国主与王后并肩而立,待那番“海内共庆”、“福泽绵长”的贺词说罢,殿内礼乐奏响,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宫灯映照下,席间衣香鬓影,笑语不绝。慈韶似是在欣赏殿中翩跹的舞姬,余光却一一掠过四周的人影,这殿内喧嚣越是热烈,她心底的警惕便越分明。
几轮觥筹交错后,国主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温和地扫过席间,说:“孤听闻慈太公府上近日新添了位孙女,此女可在?上前来让孤好好瞧瞧。”
慈韶闻言一顿,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款步走到阶前,垂眸行礼:“臣女慈韶,拜见国主。”织锦裙摆如层层绽开的花般散落在青砖上,她俯身行礼的刹那,广袖微扬,与坐在国主下首的江惟清目光交汇,而后又很快分开。
“起身吧,”国主细细端详半晌,然后似笑非笑道:“没想到那般离经叛道之人,竟能教养出如此仪度端方的女儿。”
“慈远道的女儿怎么会是寻常闺秀?陛下可还记得,半月前鸿荆寺中单枪匹马荡平匪寇的便是她......若非女儿身,慈小姐说不定也会效仿其父入军营了。”王后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腕上的玉镯,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国主面上的笑意消散了几分,王后垂眸抿了口茶,眼角是一抹几不可察的得意。当了二十多年夫妻,她怎会不知,当年慈远道逃兵一事至今都是扎在国主心里的一根刺。
不远处的长平公主掩唇轻笑,声似银铃却带着几分刻意。席间知晓内情的官员们也都神色各异,霎时间殿内暗流涌动。
面对母女俩几次三番的暗讽,饶是慈心玉都忍不住心间的气恼,正要开口为姐姐辩驳却忽觉袖口一沉,是母亲按住了她。抬眼望去,只见母亲与祖父端坐如松,眉眼间不见波澜,她也只好冷静下来,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臣女自幼随家父漂泊,为求自保才学了些粗浅功夫,实在上不得台面。那日多亏江大人及时赶到,臣女与姑母、姐姐才能化险为夷。”
慈韶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合了国主的心意,他目光温和颔首道:“既已认祖归宗,前尘往事也不必再提。日后跟着你姑母研习,与你妹妹作伴学习琴棋书画,方不辜负慈氏门楣。”
“是。”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要轻轻落下时,漠北世子却晃着酒杯站起身,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鸿荆寺一事本世子也略有耳闻,据说那些僧人已在乌越潜伏多年,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平常的拳脚功夫可没办法将他们悉数打败,这位小姐何需自谦?”
慈韶眸光一冷,侧目间又端上乖顺的笑意,她对上世子如同饿狼一般的幽幽目光,柔声说:“世子过誉了,臣女不过是运气好,勉强周旋了片刻,这才侥幸等到了江大人来。后来在家中养了好几日伤,可一想到那日的惨状,臣女仍是心悸难安。”
“方才王后一番话倒让本世子有了不一样的念头。”漠北世子话锋一转,“大邶程家军中,就有女将出征的先例。本世子瞧着这位小姐胆识过人,国主陛下不妨效仿程将军破格录用,让她入军营历练。小姐的父亲好像也曾是军人?说不定能成一段佳话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