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挤着不少要出城的人,多是各地来乌越做生意的商队。如今被堵着出不去,便三两成群地闲聊起来。其中有一个见多识广的卷胡子,一眼便认出队伍最后的马车。
他指了指那马车,问同行的年青人:“你知道那马车里坐的是谁吗?”
年青人是第一次出来走商,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谁啊?是哪位大人物?”
“瞧见那马车上的云纹了吗?那是慈府的马车。”
旁边有人凑上来,插嘴道:“说起这慈府,我倒是知道不少,我叔父岳家的侄子就在府上做工。他们祖上是出过不少大官,也往宫里送了几位王妃,可都是些老黄历了。”
“如今族里主事的老太公在朝中还有些威望,撑起了些门面,可儿孙太不争气。原本老太公的女儿都要进宫了,硬是被她那不学无术的浑弟弟给搅黄了。”
“后来她只得留在家里招了个赘婿,又生了个女儿,好不容易把女儿养成乌越数一数二的才女。大家都道这回太子妃非慈家女儿莫属了吧,谁知这回太子娶了个大邶来的姑娘。”
卷胡子见自己没卖弄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轻哼一声:“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那你可知最近慈家出了件大事儿?”那人也没生气,反而挤着眼睛,悄声问他们。
“什么事儿啊?”年青人听得入神,下意识接话。
“几个月前,慈太公悄悄从外面接回来一个小姑娘。”那人得意地笑了几声,“据说是他那混账小儿子留在外头的私生女。”
“小儿子二十几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大家都以为他早死了,谁成想蹦出来个女儿。不过那私生女和她爹一个性子,都不服管教,让人头疼得很。”
“你这又是哪里来的谣言?”卷胡子只当他是想炫耀自己的人脉,才编出这些话本子都懒得写的故事。
卷胡子还想挖苦几句,却见一个校尉打扮的人路过他们,朝马车跑去,立马噤了声。
“马车上可是慈府的贵人?”那校尉躬身抱拳,语气恭敬,“城门处一队胡商的货车损毁,进出的百姓便都堵在了此处。末将马上差人让他们让出一条小道,绝不耽误贵人出城。”
校尉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车驾。慈家虽不及当年显赫,但老太君在朝中仍有些薄面,这些守城将士自然不敢怠慢。
“无妨,按规矩来。你自去处理,不要耽误了这些百姓才是。”车内传来一道女声,不疾不徐,带着微不可查的上位者的威慑。
闻言,校尉悄悄松了口气,应了声“是”,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聚在一起的几人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想起方才他们嚼的舌根,心里突然有些发毛,不敢再多嘴,赶忙散开了。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交错的呼吸声。没了外头的闲言碎语听,慈韶无聊地斜靠在软塌上,把玩着匕首。这匕首刀柄由白玉雕刻而成,缀着点点鎏金,精巧锋利,一看就不是凡物。
慈韶对面坐着一位端庄自持的妇人,她看着在慈韶指间翻动着的利刃,又看了眼身旁看入了迷的女儿,眉头不自觉跳动了几下。
过了半晌,她才忍无可忍开口:“此行去鸿荆寺礼佛一是为你们祖父祈福,二也是希望你们能修身养性,尤其是你”,她望向慈韶,“去去身上的乡野气,别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丢你祖父的脸。”
慈韶听后乖乖收起匕首,回道:“好的,姑母。”
她面上装得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桀骜。
慈夫人看在眼里,恍惚间觉得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如此,被自己教训了就低头听着,从不反驳,转头却还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真是他养出来的好女儿。
一直没出声的慈心玉见母亲表情不善,又想起方才那些商贩说的话,柔声宽慰道:“母亲放心,姐姐只是活泼了些,还未习惯家里的规矩。姐姐聪慧,既答应下来了,必会做到的。”
慈韶看向慈心玉,她便是世人口中“数一数二”的才女。她原是慈府大小姐,如今自己来到这里取代了她的位置,慈心玉便成了二小姐。
慈心玉一身素色绸裙,银线绣的梅花缀在裙摆上随着动作簌簌颤动,却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泥点。她似乎毫不在意,挺直着白得如玉般的脖颈,腰身盈盈一握,如同一朵柔韧坚强的小白花。
现在她朝自己使着眼色,黛眉微蹙,目光纯净。
慈韶只好装模作样,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慈夫人见状,想再提醒两句,却也不好再苛责,突然想起了什么,嘱托两人:“鸿荆寺旁的四方馆如今住着各国来的使臣,这几日你们便不要出寺了。如今朝局不稳,虎狼环绕,你们身为慈家人,一举一动都须得小心,明白吗?”
感受到妇人暗含警告的视线,慈韶低垂着眼,跟着妹妹一起顺从地应下了。
没等多久,马车开始缓慢前进。路过城门时,慈韶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一群胡人,应该是那校尉口中货车损毁的胡商。他们正被一人指挥着,有条不紊地将倒在地上的货物搬上车。她的视线在那些人身边的货物上停留了刹那,又很快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