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落云睁着眼望了半晌,分辨不清此刻是清晨,还是傍晚。
熏香的淡雅香气似有若无,弥漫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
但仍盖不住久未住人的阴冷气味。
屋内无甚家具,装饰用品也寥寥无几,静谧冷清。
这冷硬的风格,落云再熟悉不过。
靠床的桌上却堆得满当,杂却不乱。
干净的衣物垒在左侧,三个荷包沉甸甸地压在上面,把衣服压出一个坑。
右侧是一个乌黑桃木盘,上头盛着一叠熟悉的素帕、她用得顺手的短匕、装在袋子里的小铜珠,还有几瓶药。
其中那个黄色的小瓷瓶,她更是眼熟。
这全然陌生的地方,却又有这些她熟悉的物件。心安的同时,落云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恍惚之感。
落云拿起放在最上层的信封时,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封面没有落款,也无印章。
但她心中已然笃定此信出自谁之手。
颜云玦,终究还是找到她了。
就犹豫这么一会儿功夫,天色又暗了几分,像是天地之间被注入了淡墨,晕染开来。
原来又是一个傍晚,她又睡过了一整日。
落云走到窗边,趁着最后一丝灰白天色还未消散,拆开了信封。
好几页纸。
落云心怪,有话要同她说,遣人传话即可。写这么多,她都不一定认得全所有的字。
但目光甫触及头四个字,她便像是被牢牢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被自己憋得头晕目眩,落云才匆匆深吸几口气。
“吾妻见字:
虽我孟浪传言在外,可这个“妻”字,我只称过你,也只会称你。或许唐突,但我确想不到别的称谓来唤你,请原谅我的冒犯。
我已悟你用心之良苦,亦深知此事若不彻底解决,你断无法安心与我共度往后余生。
旧案另有隐情,尚未及同你细聊,便突生变故,迫使你我分离。你定会觉得这都是你的错。不是的,这并非你的错,切勿怪罪自己。若要论起来,也是我过于懦弱和逃避,耽搁了太多时机,才给歹人留可乘之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知你心细远虑,亦不愿见你在墨城担惊受怕。可你伤重至此,留你在外风餐露宿,又叫我如何舍得。勿怪罪柳娘,她是受我之胁才将你交出,莫因此事横生嫌隙。
此间宅院是圣上御赐,特供你暂歇休养。伤已遣御医处理过,毒也并无大碍,在此安心恢复便是。
只是颜府之人,均被暗中监视。为你安全着想,我们无法现身,亦不会靠近此处半分。但翠雨还没被盯上,你带着她,有个照应。若有需要,可遣她传话,她有办法联系上我。
待你痊愈,若要离开此地,可持令入瑾封城。我已遣人在城内做好接应,路上也会安排暗卫随从,替我护你周全。
银两已足够你二人开销,封城内有我的一处店面,房契届时托人带给你。记得你曾说想做买卖,在瑾封城内,尽情做你想做的。我虽远在墨城,亦会尽我所能,助你护你。
长路漫漫,无法伴你左右,我心甚痛。又念你身心之伤,倍感歉疚。
我将竭尽所能,让我们重逢的时日近一些,再近一些。待到柳暗花明时,我定会让你用这个你亲自取的美好的名字,坦荡无畏地行走于天地之间。
颜瑾瑜 敬上”
天色已然全黑,但房外星星点点,已有几盏灯悄然亮起。
晦暗的灯光,将落云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泪滴洇湿了信纸,落云急忙将它抹干,细细检查有无晕到墨字上。
还好还好,墨字并无损坏。
落云小心地将信叠好,放回信封之中。
房门外的灯光如黄豆般大,在落云眼中,遥远极了。
她在仇家手中消失一夜,他一向心思缜密,却并未对她起过半分疑心。
她说得伤人,她决绝离去,可他拦住她的理由,竟是不能让她负伤独行。
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从不让她独自赴险,亦不曾将她当成弃子。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信任,对她这般爱护。
她朝他的心上捅刀子,他流着血,却仍然替她安排好了所有后路。
落云突然轻笑起来。
他是真的在养死士。
昏暗之中,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心下知道来人该无恶意,但落云仍下意识抓起桌上的短匕。
光从门缝中斜斜地涌进来的瞬间,寒芒一闪,刀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