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衣裳被尽数褪去,落云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纱布,轻手轻脚地换上柳娘给的干净衣裳。
柳娘替她清理脸上的木屑,愧疚道:“我们这的药,估计没那么好用。先用这些顶顶,我已遣人去买好的金疮药,晚些时候我们再换一次。”
落云下意识点点头,正要道谢,耳朵却捕捉到了关键词。
金疮药。
脑中又蹦出颜云玦送她的那个精美小瓷瓶。
以前不该卖的,还能留个念想。
但她走得匆忙,身上的物件又都被罗回翎收了个精光。
就算没卖,此刻也带不走。
落云晃晃脑袋,想把脑中关于颜云玦的记忆都暂时清空。
这动作却把柳娘吓了一跳:“疼吗?”
落云眨眨眼,脸上温热的血流感,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不疼。”落云摇摇头,“多谢柳娘费心。”
“说这客气话。”柳娘嗔了她一眼,“话说你这是怎么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柳娘尴尬一笑:“是我多问了。”
“不是的。”落云忙拉住她的手,“只是……说来实在话长,怕给你添烦恼。我在此修整一下,晚上便走,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你说这话更是离谱了。”
柳娘佯怒,甩开落云的手:“这里本就是你的地,你想待多久都行。香糕坊倒也不至于差你这一口饭!”
落云讪讪地笑了笑:“你瞧那些官兵便知,我摊上的可不是小事。”
柳娘撇撇嘴,不置可否。
落云顺势转移话题:“你方才,怎知道是我?”
“多亏当时你救了我,自那之后,你侠女名声在外,我们这便再无宵小敢来。这间小屋更是除了你,再没人来过。”
柳娘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上回陪你来的那贵公子,可是云玦君上?”
落云心头咯噔一下,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浑身上下的伤口刺痛着,像是又裂了开。
她勉强点点头,不知柳娘此时提起他是何意。
“我就说嘛,当时瞧着眼熟,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柳娘没瞧见她的落寞神色,坦然道:“他可是封君。你俩关系那么好,你这事儿,他能帮上忙不?”
原是因为这个。
苦涩又蔓延出来,落云无力地低着头,颓然开口:“这忙,他帮不上。”
柳娘察觉到她的失落,愣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清清嗓子,拍拍落云的肩头:“你肯定饿了吧。且安心休息着,我去给你弄些吃食如何?”
柳娘推门而出,积了半晌的雨,此时终于倾盆落下。
落云听见她嘟囔了句“雨怎么这么大”,房门便被反手掩上。黑暗重新将落云吞没。
干爽的衣物不再黏腻腻地趴在身上,与柳娘相见更是让落云感到些许安心。
昏昏沉沉间,她似是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眼之时,天色竟然全黑了。
她微微将门拉开一条缝,香糕坊的后厨依旧灯火通明,光影映在地上,又被豆大的雨点砸碎。
落云扫了一圈,门口并未放吃的。
或许柳娘正忙着,抽不开身呢。
可暴雨天,也有这么多人冒雨来排队吗?
落云按捺下心头的疑惑,抱膝坐在地上,透过门缝,望着门口那一滩闪着光的水出神。
时辰应该不早了,是要在这继续等柳娘的吃食,还是先摸去城门口伺机出城?
想着想着,落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小屋里呆了大半日。
柏家的人没找到这,实属正常。
颜云玦也……
落云眼睛一阵酸涩。
也好,也好。是她自己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是她自己要走的。他不来找她,不是正合了她的意。
她只要能保证,不被柏家的人抓到就好。
可这么自欺欺人着,眼泪却和门外的雨点一起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不一会儿,门缝的光被人影遮住。
落云忙抹去泪水,下一瞬便见柳娘端着木盘而来。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搁在盘中,醇厚的香味登时扑面而来。
这对几近两日没进食的落云来说,是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她欣喜地接过木盘放在地上,匆忙道了谢,便狼吞虎咽起来。
柳娘的声音略微沙哑:“不急,你慢点吃……”
落云察觉到了她声音的变化,但她也忙碌了一整日,此时疲惫些,也正常。
但她却没注意到,屋外下着大雨,柳娘两手端着木盘,衣裳却仍旧清爽。
最后见着柳娘的表情,和柳娘说过的话,落云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她仍然记得屋外的倾盆大雨。
和那碗有着熟悉味道的汤面。
她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