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轻轻扣了扣额头,“当家的盛家大伯年事已高,奈何家族之中人丁不旺,除却女娘,成气候的只有盛二和盛四。那盛二是个庶出的,自幼便有喘疾,甚少出院门,可对族中的行商之事,多有谋定,连他大伯都对他有所倚重。至于盛四,就是少年白马,风流倜傥又擅商贾之术的富家儿郎。”
“这般说来,鸣鸣很是欣赏这位盛四郎君呐。”
容鹿鸣哼笑一声,捻起萧正则刚刚用过的笔,于纸上刷刷点点。
她极擅画佛像,画人像更是不在话下。也就是一两刻间,她已绘好两幅肖像。
笔触简约,但极传神。
她将两张画展在萧正则面前,“左边这位是盛二郎,右边这位是四郎。”
“这两人你都见过?”
“并未。先前在宫里无趣,我叫丁四把记着西南商路的扎子拿来翻看。”
“丁记与盛家也有商货往来?”
“不多。他们只和特定几家商号合作,行事低调,也不露富”,容鹿鸣在心里盘算了会儿,“我先前和丁四合计过,他们盛家家底不输这个数”,她朝他比了个手势。
“那岂不是比你还家大业大?”萧正则有些惊诧。
容鹿鸣点头,“我那可都是合法生意。”
萧正则若有所思。
容鹿鸣拍拍他,“这批货定和盛家也有些干系,以他们谨慎的性子,来会面的掌事人不一定真的掌事,真掌事的却也一定会来。”
“怎么说?”
“这二位中的一位,说不定会扮作侍从同来”,容鹿鸣点了点画像,直点在盛二那一张上。
“鸣鸣对这庶出的二郎更感兴趣?”
“这盛家虽为商贾之家,却也脱不开长幼嫡庶。盛二郎自幼体弱,这几年却又显锋芒……”
“你想说什么?”
“丁四的扎子上记有他的病症和服药的方子,看上去,这喘症是胎里带的……”
“可你觉得他这病症有诈?”
“是。”
“盛家一方大族,你的人竟连这种私密之事都能查到。”萧正则的语气有些凉。
“没有什么你的人我的人,我们俱是陛下的臣子。”容鹿鸣作势就要起身行礼。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正则握住她的手,不许她起来。
容鹿鸣看着他画儿一般的眉眼,被暖金的烛光一衬,显得温顺而柔情。
柔情吗?
容鹿鸣不傻,看得出萧正则确实心仪自己多年。可她越发看不透他。
曾经,她以为他孱弱,总忧心他不能自保。由是,总念着给他调理身子,教他自保的法子,连议亲之事都为他考虑周全。
当年,她每每自南境战场返京,于相府的月柏轩养伤,他每夜都来探她。
隔着帐幔,一坐一整夜。
她说不过是旧伤,叫他快快回去。他就说自己心口难受,要歇歇再回去。
她立时就忧心了,撩开帐幔,叫他倚着床头,自己肩上有伤,却仍要挣起来给他诊脉。
也是关心则乱。脉象明明平稳,却见他难受不能自禁,她心里越发担忧。也顾不上礼数,由着他偎在床边,一偎一整夜。有时见他难受得狠了,也任他将脸埋进她掌心,像个稚子似的,在她床畔沉沉睡去。
南境、北境、相府、大内,四处寻来的珍贵药材都给他用上了。
于他也不是没用,只是好得很慢。
暗地里她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却在听闻他入了大理寺后,心中一凛,不久又听闻他办理的那么几件案子,真正是雷霆手段!
她这才回过味儿来,自己当年总教他藏拙,他是学到精髓了。不禁苦笑,想到他一直以来的处境,倒也无可指摘。
她仍视他为自己的爱徒,只是有些话不再同他说了,也不许他再撩开帷帐,依偎在她身边。
师徒之谊,她一直维持着,直到觉察他起了夺位之心,这才与他割席。
不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终是偎依在她身边,将她束在了皇后的位置上。
过去便过去了,她也不想多言是非对错。但至此以后,对于那些善谋却自称多病之人,她总要多几分思量。
丁四的画技亦佳,初见盛家二郎的画像,她就记住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野心勃勃。
同当年的萧正则一样。只是她那时被他的孱弱所惑,待到发觉时,已然走不开了。
“阿则!”
见她走神,萧正则有些不悦,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他手臂结实有力,令她有些生疼。
“我知道宫里不自在,我知道的,但是,我不能放你走,鸣鸣,此生,我们死生一处。”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容家势大,单就她这容家少将军手里握着的,已足够令他有所忌惮。
极致的权力是会改变人的,她见过的,她自己的父王。她抬头看着萧正则,看她羽睫低垂,望着自己时眼里全是爱意。
他也会变的吧,她想,王权是个咒。
在走到那一步之前,或许,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