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坐在中间的石案前,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卷书,不知她是在做什么。
她一个人在那,人拢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比春光、春雨、春日初绽的朵儿都要艳丽。
比他心中念想着的,还要艳美。
一时忘了想要同她说什么,或许什么也不说,就想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就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却被她躲开了。
她面颊绯红,也不看他,只说:“你若再如此,我就……我就揍你。”
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说的是:“这篇策论若仍写不好,就揍你。”
终究也没揍过他,至多训斥几句。
他却是连训斥也不想她说——她气急了心口会痛,他哪里舍得?
容鹿鸣怎会晓得他的心思,心里还有些得意:自己这回并不十分严厉,却教出这么一个出色的徒弟。
“就随你打”,他把人抱在怀里。
眼见挣脱不开,容鹿鸣就势枕在他肩窝,心说:幸好此处不是京中,不然一众御史们的折子递上来,说什么媚惑主上、耽溺情爱,还不是得由她来吵这架?
思及此,她不觉叹息:自己竟已在思量京中之事了……
视线越过萧正则的肩膀,瞧着这园子,虽比不上自家相府的百年古园,可却秀美安宁,似乎,可以躲开很多风浪。
多年征战,也在权力场里困着,除去穹心阙那回,她几乎没有抽身过。
而在此处,有幸自生死险境中活了下来,旧怨了去,难得地,她体会到平静的安逸。
这里是一处静而美的天地,她很喜欢。
宫中太极殿阔大,九龙盘绕的千年楠木柱子似乎要直撑到天上去。
可她不喜欢。她宁愿驻守南境,血雨腥风里来去,也不愿久处京中,日日朝会。
萧正则问过她因由。
她只答一字:“吵。”
“太极殿里吵?除却陛下,谁敢在那里大声说话?”
容鹿鸣只是笑。
“战场上不吵?”
“那里只是冷。人若死了,身体比冻在湖里的石头还冷。”
“那师父还愿意去?”
容鹿鸣不答。那些年,那些不想让萧正则知道的事,她都是沉默。
可后来他还是懂了。朝堂上真是吵,所有冠冕堂皇的言辞背后,那些人的欲望总在吵嚷不休。
感觉到她的视线投向远处,他不自觉地收紧手臂。
他明白她不想归京,也明白她归京后会做什么。
心底深处也隐隐猜到,她若做完要做之事,未必还肯留在宫中。
她纵使心里偏爱他,却也于偏爱之外承着更多责任和她的自由。
他心里想的总是一生一世,却不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从不敢问,但心里闪过的执念已成了折磨。
此时容鹿鸣未想其他,她在想,安逸使人丧失斗志,是了,她此时不想走,却也是必须得走。
“我们,怎么回去?”她先开口问。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她感到他嘴角上扬,吻了一下她颈侧。
一众侍卫、暗卫都立在那里,以为这个法子极好。
一个侍女微抬起头看看他们,极快地又垂下,似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容鹿鸣问。
那侍女不敢吭声。
“但说无妨”,萧正则道。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奴婢愚见,陛下扮作护卫,娘娘扮作掌柜,其余人扮作商队伙计,押送货物归京……这样壮盛的商队,沿途定是引人注目,反而不易使人起疑,只是……”那侍女又偷偷瞄了萧正则一眼,心一横,索性说了出来,“可陛下与娘娘亲近,这层关系瞒不住旁人。掌柜的与护卫,路途驿站上免不了闲话,还会招人探究……”
这话说的有理。
自西境的返京之途,沿路已叫京中那些人密密地撒下探子,特别注意那些年轻的夫妻,也已下了死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们业已做好谋划,只要帝后二人死在路上……容相已被这“昏君”软禁数月,几个忠心的将军都驻守西境,京中还不全由他们掌握了?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那侍女又行了一礼,“奴婢斗胆一言,不若,陛下与娘娘扮作亲人。”
容鹿鸣闻言忍不住笑,萧正则面色泛红。
自小他对她一直恭敬地称吾师,蹬鼻子上脸时喊“阿姐”,心里恨极她时就指名道姓。
“臣妾虚长陛下几岁,扮作姐弟倒也刚好,陛下以为呢?”
想到当年叫她“阿姐”的种种情景,萧正则无端生出被她撩拨了的错觉。
在某些时候叫她“阿姐”,想来就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