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派来的?”宇文靖问容鹿鸣。
看破却不必说破,她只言:“王位之上,尽是杀戮,从来至死方休。”
“同我一起走吧,以镇国长公主的身份握那权柄,何必去后宫当个金丝雀?”
萧正则挡在容鹿鸣面前,一手接过暗卫递来的短刀,是随时拔刃的姿态。
显见的威胁。
宇文靖并不在意,他还预备说些什么,萧正则已牵住容鹿鸣的手,对她说:“走,我们回去吧。”
他的手很暖,她安下心来,又看看立在一旁的宇文靖,腾地怒火上涌,伸手一指:“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领头的暗卫施了一礼,他自然认得宇文靖乃西戎新君,“皇后娘娘,这恐怕不妥。”
“没什么不妥!本宫今日就要清理门户!”
那暗卫不敢再说话,抬头看向萧正则。
萧正则点头:“此乃皇后家事。”
暗卫统领依言将宇文靖捆好,冷汗涔涔。
宇文靖也不躲,更不怕,索性往角落的乌木杌子上一坐,对容鹿鸣说:“我不急,你不同我回去,我就不走。”
容鹿鸣给他气笑了,叫人也端来个乌木杌子,坐到他面前,也不看他,令人出去租船,要两尾夜游时乘的小舟。
桂城临水,城内水网密布,日常乘了小船来去,免去车马拥堵,比骑驴还快。
城内商贸繁盛,没有夜禁,夜间乘小舟闲游,商人小贩做生意,文人墨客觅风雅,乃是此地人人皆喜之事。
“怎么,预备把我抛尸河中?”宇文靖问。
容鹿鸣不说话。
萧正则却明白,她要先将宇文靖安全带回桂王府。西戎新君若真在晋国境内出了什么好歹,西戎国内政变、两国战火必起,安宁与动乱只隔一线。
容鹿鸣朝向宇文靖,“我对亲近之人一般不动手,现在,却真正想抽你几十鞭子。”
“你舍不得。”
“试试看,拿刀划你十几下也是一样的。”
刀?
宇文靖想起她手中刚刚凭空出现,此时又踪迹全无的短刀。
那短刀模样怪异。宫中秘闻曾有言:鹿刀实为咒。咒生则刀生,咒去则刀去,全凭持咒之人。
宇文靖难过了。承了鹿刀之人,谁堪长命?她竟真的……
“容鹿鸣,你还能活多久?”他突然问她,连名带姓。
“放心,一时三刻死不了”,她想,师父的药是有效的,可是死生之事,她是真的看不破。
“我带了药来”,默了片刻,他说,又补了句,“就在我项链里。”
她知道那丸药。
当年她及笄之时,恰逢两国盟约,西戎先皇将那条置着丸药的项链赐予她,算作国礼。
药丸只有两颗,为西戎皇室珍宝,据说可以起死回生。
就那么赐给了容鹿鸣一个外姓之人……西戎先皇那时已知晓她的身世了吗?
他不知道,她身上业已洗去所有西戎皇室的印记。甫一见面,他只觉她飒爽自如的样态像极了故人——深嵌他心中、不能被提起的那个人。
连续数日他不能安睡,心里深恨,当年若能早一刻将这药自地库中寻出,自己的爱妻,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也深恨自己,恨将自己变成这样的皇权,那一刻,怎么能向着挚爱挥起屠刀?
愈想愈痛彻。
自己既不可得,那便成全了可得之人吧。
他看出长孙宇文靖待容鹿鸣不一般,由是将那宝药赐下,做个引子,待日后两国联姻,他们二人会是一段佳话。
因为深深的厌弃,他待身旁的人都冷酷,待自己更冷酷。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宇文靖,他早逝的长子唯一留下的血脉。
那另一丸宝药,他叫大监送去给宇文靖。不声不响地,仿佛送去个无关痛痒的玩意儿。
容鹿鸣起身,站到宇文靖面前,自他衣领里攥出那项链,坠子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小银盒,盒中是药,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西戎先王将这药留给宇文靖,自己将这药留给萧正则,用心大约是相同的。
萧正则将那药放在寝宫枕畔,在容鹿鸣受伤后立即派人回去取。然而路途迢迢,待药取来,恐怕……
还好陆院判来了,救了她的命。
若陆院判不来呢?
容鹿鸣看着宇文靖,以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温和目光,倘若陆院判不来又怎样,自己真的会死在此处吗?
与冥府擦肩过这么多次,这一次,她尤不能忘。
因为从往事里解脱出来,因为萧正则至始至终在她身旁,突然地,她觉出世事的阔朗。
冥府还是她的归处,只是,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