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听见说邢夫人要将小花枝巷使用的人遣散了去,外头那些也还罢了,就连她贴身使唤的云儿、霞儿姊妹两个也不例外,心里不免有些动摇。
她想几个丫头虽然不是从小儿服侍的,到底也彼此相处了这一段时日,家常做事得力,一向也无甚差错,如今骤然说都要发卖了、此后再见不得面了,也有些不忍,又想说与其卖了,究竟没几个钱,不如叫她母亲尤老娘带了她们家去,如今她留在这府里,以后也不好总出门子的,妹子又随柳相公在外游历,她本来也忧虑母亲的病,若能留下云儿霞儿,母亲也可得一二妥帖的人照顾,她们也不必流离失所的,倒也是个两全之策,可见邢夫人不容人辩驳置喙的神色,尤二姐便将一篇话都吞进了肚子里,不敢表白一个字。
尤二姐垂着头,心想她又何必多事呢,自己尚且不能自主,又能替两个丫头计较什么,到底各人有各人的命罢,她只向神佛祈盼那姊妹两个以后能得卖到一个好人家、不吃苦头就好,其余的也没心肠了,一时又见邢夫人虽然貌似严厉,倒也将她的事情安排得妥帖,不免心里喜欢。
前日王熙凤亲往小花枝巷访她,尤二姐满心战战,本以为二奶奶是来兴师问罪的,谁知又不是。
从前在那家里住着时,她娘儿姊妹几个起居也曾受凤姐诸多照顾,且又耳闻目见其行事之利落、周旋之圆熟,二姐儿心里唯有敬重钦佩罢了。后面因与贾琏有了这一段情不自已的孽缘,二姐儿自觉很对凤姐不住,每每思之,也要长吁短叹,情绪十分复杂,既钦佩、又含愧,因自己立身不正,便也有些隐隐的恐惧。
后来一干人在小花枝巷住着,家常无事,她也寻了丫头小厮说话,其中如兴儿之流,最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见二姐儿问他,越发来了精神,挖空心思编排了许多里头的趣事,又是宝玉如何,又是几位姑娘、表姑娘如何,荤素不忌,都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只为显示他知道得多罢了,对凤姐自然也搬弄了许多是非,因她素日是御下极严的,赏罚间自然招致不少小人的记恨,兴儿便将她说得真仿佛是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一个夜叉一般,若非尤家姊妹亲眼见过凤姐品貌,恐怕也是要信了的。
尤二姐对兴儿的话虽不全信,可对于凤姐的手段,当然也有几分畏惧,且本来心里有愧,待得真见了凤姐来访,忙跪下认错,凤姐却含笑将她扶了起来,一面自己走去将屋宅内外看了一遍,见前后地步虽不大,却也收拾得精心,物事又齐全,果然是过日子的样子,摆的顽的使的应有尽有,有几件儿东西瞧着倒也眼熟,却也不及细看,又见二姐儿头上身上无不穿戴得光彩新鲜,琏二前后果然是下了大手笔的,凤姐倒是由衷夸奖了一番,尤二姐见她态度反常,更是心里惴惴。
凤姐却告诉她:“你若愿意在这小天地里继续蒙头过日子也罢了,我不找你的麻烦。可若是你心里尚存一二志气,不肯闭眼缩脖过一辈子,也愿替自己争一个名分,如今我给你指一条路——外头我的车等在那里,你若有心搏一回,便随了我去那家里,我领着你往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儿表白一回,过了你的明路,到时是去是留,且看你的造化,不论如何,我姑且保你性命无忧罢了。”
尤二姐犹豫半晌,丫头们都劝她不要去,谁知道里头设了什么陷阱,二爷又不在家,该等二爷回来再议。可她看见凤姐那双沉静又隐含锋锐的眼睛,莫名就觉得二奶奶不会骗她。去了,尚有一线机会可得名分,不去,便一切是照旧,若等二爷替她主张,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此身不知何年何月可得分明,总不成一辈子做贼做鬼,将来生下孩儿,连孩儿也做贼做鬼,没有姓名来处,一辈子矮人一头。
二姐儿咬牙赌了这一回,却没想到凤姐存了要和离的心思,她想为了自己“情不自禁”的缘故,闹得人家父子反目、家宅不和,又让人家毫无过错的正头奶奶夫妻离心、自请下堂,害得人原配夫妻这样,此番孽可造得大了,她震惊又惶恐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陡然想起从前妹妹劝自己的那些话,实在悔不当初,自管战战兢兢了大半日,内里小衣都给冷汗濡湿了,终于在邢夫人——自己的正经婆婆这里得了下处、也有人照管,连受罚也不必,心里先已安定下来,忙感激地一一都答应下来,心里想着只要进来了,一切都好说,以后她只愿早晚尽心服侍凤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盼她消气。
邢夫人见她几乎已给自己收服了,心里也自得意,一面也想趁热打铁多问几句话,谁知外头丫头报说老爷来了,邢夫人便也顾不得其他,忙起身迎到门前,尤二姐不知所措,忙退在一边。
门口尚不见人影,先听贾赦骂道:“混账东西。”又听他气急败坏地唤道:“秋桐呢,倒茶来!”邢夫人听见这样声气,便知老爷在外头怕也听说了今日之事。这样大的事,阖家皆知也是难免的,邢夫人心里早有计较,忙迎上去亲自将帘子打起来,贾赦吹须瞪眼大脚踏入房中,一拂袖道:“去,叫贾琏来跪着,他如今是反了,我揭了他的皮。”
邢夫人忙关切道:“老爷知道了。”贾赦自鼻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权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