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他的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手里提着油纸包好的烤鸭、两串冰糖葫芦,甚至怀里还塞着一个小妇人玩的花布老虎;而不靠谱的太子妃一身男装,正笑嘻嘻地盯着他们看。
“父皇。”
空气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父皇。”
少典有琴跟着艰难开口,试图维持着所剩不多的礼数。
“嗯。”
皇帝到底是皇帝,只是整了整衣襟,干咳了整整三声:“你们怎么也在宫外啊?”
夜昙抢先一步上前,“父皇,我和殿下是出来逛街体察民情的呀。父皇您也是好兴致啊。”
皇帝被自己这鬼精鬼精的儿媳妇噎得,最终也没有想出适合的切入点,只能狠狠瞪了自家那宠媳妇宠得毫无原则的太子一眼。
少典有琴默默地将手中的布老虎往身后藏了藏。
既然在宫外撞了个正着,再装作互不相识也毫无意义,干脆顺水推舟,几人就在这雅间里凑成了一桌,一起吃起饭来。
席间,夜昙吃得欢快,嘴里塞着菜还不忘东张西望、夸夸其谈。
可吃到一半,夜昙忽然皱起眉,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说自己方才吃得太急,这会儿闹肚子了。
说完,她便一溜烟地出了雅间,这一去就是好久。
少典有琴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眉心微蹙,眼底浮起几分担忧,便想要出去看看她。
谁知刚迈出半步,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盯着儿子的皇帝却突然沉下脸。
“坐下!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堂堂储君,整天跟在个女人屁股后面转。东宫里那么多事等着你操心,别一天到晚只知道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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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耳提面命了一番,才放了少典有琴出来。
可他哪里知道,那个在席间捂着肚子、仿佛真要掉进茅厕里的夜昙,此刻早已经趁着这段空档干了好些个大事。
离开雅间后,夜昙脚底抹油似地溜到了酒楼后巷的阴影里,先是掏出随身带着的哨子吹了一声鸣笛,联络上了顾剑。
夜昙安排顾剑一会儿在街角或楼侧假装行刺皇帝,等剑锋逼近的千钧一发之际,再由明月挺身而出替皇帝挡下这一剑。
明月本就是他们这条线上的自己人,之前几人也曾私下商量过这出苦肉计。只要这出戏演得逼真,就能借着刺杀的由头,把皇帝怀疑的焦点引向高相。如此一来,既能一举肃清朝堂上残余的高家势力,又能让明月借着“救驾大功”更获圣心,在宫里站稳脚跟。
今夜正值人多眼杂、防备相对松懈之际,真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夜昙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正拍着巴掌美滋滋地算计着后续的收获,身后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少典有琴终于找到了她。
见她安然无恙,甚至还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少典有琴紧绷的眉心微微松了松。
“你没事吧?”
“去完茅厕就没事了~”
夜昙手一挥,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转头提议道:“少典空心,这么好的月色,不如咱们叫父皇和明月也一起来赏月吧?也算是尽孝了。”
少典有琴一时有些迟疑:“这……”
夜昙一见他犹豫,当即叉起腰:“这什么这,只许你花前月下哦,不要搞年龄歧视好不好。”
“……”
少典有琴沉默了。
爱搞歧视的明明是她自己好不好,没事就嫌弃自己老;还动不动就用“老狗”骂人,这会儿倒是说别人“年龄歧视”了。
不过,难得的良夜,的确适合赏月。
“好,我去请父皇和明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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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几人聚在一处凭栏赏月。
起初气氛一片大好。这边太子与太子妃还在你来我往地拌嘴斗气,那边明月和皇帝则是雅致地吟诗听曲,微风拂过,倒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可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当口,却陡然生变。
一道黑影自高处悄无声息地跃下,利刃出鞘,直逼皇帝而去。
少典有琴护驾心切,身形如电般掠出,竟是连半点迟疑都没有,甚至未等明月反应过来,便已出手迎了上去。
“轰!”
凌厉的掌风与冰冷的剑气在半空中轰然碰撞,气浪翻涌,震得四周落叶纷飞。
明月原本等着挺身而出替皇帝挡剑的机会,此刻也只能愣在原地。
顾剑见势不对,这样下去,自己根本就无法靠近明月,这样下去,这出戏已经没法按原计划演下去了,便当机立断,借着夜色掩护仓皇撤退,转眼便没入黑暗之中。
夜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咬住了嘴唇。
自己费尽心思联络顾剑,谋划把怀疑引向高相的整盘棋,就这么被少典有琴“正气凛然”地救驾行为给彻底搅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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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沉重的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夜昙转过身,看着少典有琴,幽幽道:“你干嘛去出头啊。”
少典有琴方才在街上护驾出手全凭本能,此刻回了殿中,听着她这般理直气壮的兴师问罪,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眉头紧锁:“什么意思?那刺客……是谁?”
夜昙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地吐出两个字:“顾剑。”
他未曾与顾剑交过手,这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
少典有琴瞳孔微缩:“是你……”
电光火石间,他顺着这几个字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也想通了高相的事情。
少典有琴脸色骤变:“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若是父皇有个闪失,你如何承担得起?!”
“顾剑招招留有余地,明月也顶多受点皮外伤!只要这出戏演完,高家就能被清算,赵家就能名正言顺接管他的部分势力!你倒好,去逞什么英雄。”
夜昙越说越气,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解火。
“这下好了,还要再重新想办法。”
“昙儿,你究竟在想什么?”
少典有琴神色沉了下来:“那是父皇!是天子!你怎能拿君父的性命去赌?朝堂博弈本该走正途,为何你总喜欢用这些剑走偏锋、见不得光的手段?!”
“见不得光?!”
夜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你是能光明正大,别人未必就能。再说了,我哪里就见不得光了。我手里握着高显挪用军饷、勾结朔博、自导自演边境战事的铁证。我若是真一心只有阴谋算计,我早把这份东西捅到父皇案头,让高家彻底抄家灭族了。但是这很可能会直接引发边境不稳,军事哗变。为了你,连这等泼天功劳我都没报上去,你现在居然还跑来指责我?!”
话音落下,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烛火静静燃烧,跳跃的光影映在两人脸上。
少典有琴僵在原地。
高显通敌的证据,夜昙竟会压下不报……
“你很惊讶么?”
夜昙叹口气。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这一切,只是把你当成我当上皇后的工具,当成我玩弄权术的棋子?”
少典有琴瞳孔剧烈一缩:“夜昙,我没有……”
“你最好是没有。”
夜昙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你就得证明给我看。”
以退为进这招,她是百试不爽。
夜昙心里门儿清,高家这棵盘根错节的毒树是一定要除了的,于公于私都是这样——往上能肃清边患、稳固江山,利在国家;往下能剪除隐患,利在他们自己。与
夜昙双手抱臂:“后面要怎么做,全看你了。我困了,先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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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朱笔御批,如索命铁符。
高家倒了。
威远将军高显则在亲信掩护下溃败流亡,如丧家之犬般一路一路逃往西州。
至此,盘踞朝堂数十年、不可一世的高家势力被彻底连根拔起,飞灰烟灭。
与此同时,尘封多年的旧案大白于天下。皇帝正式下旨为顾如晦平反昭雪。
然而,权力的暴风雨并未就此熄灭。
大殿之上,本以为局势已定,谁知已入宫的明月,突然当着皇帝的面,抽出一柄利刃,自决于圣驾之前。
这一尸两命的结局惨烈至极。
夜昙也没想到,明月心里还藏着这样的算计。
皇帝亲眼目睹这血腥一幕,极怒极悲之下急火攻心,当场口吐鲜血。
经御医抢救,性命虽保住了,却落得个中风偏瘫、口不能言的下场,彻底失去了掌控朝局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