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溅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你——”神君还没说完话,就被夜昙先发制人:“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墙根底下站着干嘛?做贼啊!”
神君被这脑回路震惊到,半晌才憋出一句:“……路过。”
“路过?你路过得可真巧啊,我翻墙你就路过,你是不是变态?”
夜昙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写着“你骗鬼呢”。
神君:“……”
这里明明是他的居所好吧!
他站在自己家的廊下喝口茶,怎么就成变态了?
夜昙爬起来,拍拍裙子,忽然“嘶”了一声。
她看了神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吧,都是你害的”的理直气壮,然后单脚跳进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抬下巴。
“揉!”
紧随其后的神君被这突如其来的颐指气使搞得一脸懵:“……什么?”
“揉啊!愣着干嘛?你刚才要是接着我,我现在能腿崴了吗,你得负责!”
神君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太医。”
却被夜昙一把扯住袖子:“不行,现在就揉!”
说完,在他面前晃了晃脚。
神君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太阳穴也随之开始突突起来。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夜昙的脚踝,开始揉起来。
动作不算熟练,但力道刚好。
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打着圈。
夜昙眯起眼,开始吐槽他:“你都不把我袜子脱了怎么揉!”
说着,自己要去扯袜子。
神君赶紧拦住她:“别动!”
这成何体统嘛!
两个人一个伸手一个拦,脑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夜昙捂住额头,那里迅速鼓起一个小包。
她直接怒目而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神君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切都是意外,夜昙已经站起来,气呼呼地往外跳。
“公主,”
少典有琴赶紧追上去,“先上药——”
“不要你管!”
夜昙绕开他,往院子里蹦。
两个人绕着假山转了两圈,夜昙索性往假山后面一缩。
拉扯之间,神君力度没控制好,加之地面湿滑,夜昙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假山凸起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神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夜昙整个人定格了,一动不动,心里登时有些发毛,便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肩膀:“……公主?”
夜昙闭着眼,没回音。
她方才那一撞当真是结结实实,此刻额头和后脑勺各肿起了一个大包,前后对称,一个比一个明显,瞧着活像个长了犄角的小怪兽。
接着,整个人就从假山上缓缓滑了下去。
以看着不是很妙的一种姿势。
神君吓傻了,赶紧将人抱住。
可不能出事啊!
毕竟她额头上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很严重”的青紫大包,正无声地控诉着他方才的失手。
神君赶紧叫了太医。
把夜昙送回她的宫殿后,自己个儿却在她的官殿前那青石板路上来回踱步,鞋底都快踩出火星子来了。
路过的太监、守门的侍卫,还有端着药盆进进出出的阿渡看见他这副模样,投过来的眼神都很微妙。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惯会察言观色的小太监聚在廊柱后面,咬耳朵嘀咕,说殿下似乎内疚到变形。
夜昙也是不负众望,昏睡了很久都没醒。
因为这次砸得比较严重,那两枚肿包直接在她脑子里激起了一阵地动山摇——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基本上把她原本丢在九霄云外的记忆,硬生生给撞回来了。
这一下,接下来的日子可就一清二楚,彻底热闹起来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夜昙都会反复提起这件事:“哎哟,本公主这头啊,自打某人在假山那儿推了我一把,就落下了见风就疼的毛病。阿渡,去把那个罪魁祸首叫来!”
于是乎,神君便过上了反复内疚、赔罪、送东西的日常,同时也被其他人反复围观。
床帏里的夜昙正一个人捂着被子,偷偷摸摸乐呢。
她一边揉着脑袋上那还没消下去的肿包,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
少典空心大傻瓜,平日里看着精明得跟什么似的,居然把过去的事全忘了!
转念一想,夜昙突然又觉得很生气。
凭什么啊?自己都想起来了,少典空心那货却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大家一起坠的崖,一起失的忆,凭什么自己就得肿了两个包,疼得死去活来,才遭了这么大罪把记忆给换回来?
他倒好,那脑门子简直跟铁打的一样,撞完就只是红了一块,现在活蹦乱跳的,而且还什么都没想起来。
不公平!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夜昙从榻上翻身坐起,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恶劣的精光。
既然一块石头能把她的记忆砸回来,那说明这法子对脑疾有奇效。
于是某昙一拍大腿,当即愉快地决定——她得“帮”他好好地想起来。
行宫后山,水汽氤氲。
神君去泡温泉了。
就他一个人,连个随从都没带。
夜昙从时恩那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双眼瞬间就亮了。
温泉、假山、漫天水汽,最要紧的是,没有旁人!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天赐的完美作案啊呸,医疗现场!
她要是不借此机会“帮”他恢复记忆,都对不起自己头上那两个肿包。
于是乎,夜昙借着浓重水汽的掩护,猫着腰,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温泉区。
池子里,神君正背对着她,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里,瞧着很是放松。
夜昙蹑手蹑脚地摸到池边的假山后面,微微眯起眼,盯准了他的后脑勺。
她屏住呼吸,蓄势待发。
片刻后,神君站起来,准备换个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夜昙犹如一道闪电般猛地冲了上去,两只爪子精准无误地按着他的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生猛地往旁边的石块上磕去!
只听结结实实的一声“咚”,在空旷的温泉池里回荡。
紧接着,一丝鲜红登时在清澈的泉水里洇开。
遭遇如此重击,少典有琴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
是懵。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一睁眼,就看见夜昙正大喇喇地蹲在他身后,一双手居然还保持着“按头”姿势。
但脸上写满了“大义凛然”四个字。
“你……”
少典有琴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干什么?”
难不成是来报仇的?!
直到此时,迟来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神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泡汤,俊脸一红,也不管脑袋上的血了,整个人慌忙往水下躲了去。
刚才还天降正义的夜昙瞧见他这副要“潜水逃跑”的模样,一秒变脸。
甚至还扑通一声,直接跟着跳了下去。
脸上也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哎呀!你怎么流血了!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夜昙扯着嗓子朝少典有琴扑过去,不由分说,一把将他的脑袋摁住。
少典有琴生生被她摁着灌了一大口温水。
夜昙整个人埋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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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进了殿。
夜昙不经意瞥了眼,好家伙,又是先前治疗自己那拨人。
老太医看着满头是血的“五皇子”,又瞅了瞅坐在一旁优哉游哉喝茶的夜昙,颤着手掀开药箱。
这些贵人怎么三天两头就得把脑袋开个瓢?
莫不是流年不利么?
老太医一边满头大汗地给神君清理伤口,一层层包扎,一边抹着自家额上的冷汗。
夜昙放下茶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始扯谎。
她美其名曰,自己今日身子乏了,本想着去那后山的温泉里泡个药浴,谁知刚走到池子边上,就瞧见五皇子不知怎的,竟在水里晕厥了过去。
她大义凛然,见义勇为,当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拼死把昏迷的皇子从水里给捞了回来。
老太医听得一愣一愣的,时恩连连作揖:“公主当真是菩萨心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