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别说话!你一说话我更使不上劲!”
夜昙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连拖带拽,终于把人弄上了船。
三个人挤在一条小船里,浑身湿透,面对面喘粗气。
此时,那艘出溜的画舫就同酒醒了似的,终于划了回来。
赵瑟瑟也被侍女扶着上了岸,又被贵女们簇拥着走了。
她们又来招呼夜昙和神君。
夜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暂时不走。
她换了干净外袍,正站在岸边,眯眼看着天上那轮太阳,又看了看湖面上那片被风吹皱的波光,忽而转身跃回那艘小船,往船板上一躺,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跟在后头的神君有些不放心,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你来干嘛?”
夜昙语气懒洋洋的。
“我来……看看。”
神君在船尾坐下来。
“你要去哪儿?”
但是船桨早就丢了,小船漂在湖面上,风把它推到哪里,它就在哪里停一停。
他们的船漂到了溪流的一段僻静处。
两岸是垂柳,前后不见人。
夜昙睁开一只眼:“这是哪儿?”
神君环顾四周。
柳树、水、远处隐约的亭台楼阁,看着都差不多。
“……不知道。”
宫里的湖多得很。
夜昙看他一眼:“你连路都不认识,那你划船过来干嘛?”
神君:“……”
他就不该上她这条贼船!
“算了。”
夜昙往船板上一靠,抱着后脑勺。
“反正也回不去,歇会儿吧。”
船漂在溪水上,慢悠悠地往下游走。
两岸的柳枝垂下来,时不时扫过船沿。
风一吹有点凉,但阳光又晒得人发暖。
夜昙闭目:“碧水东流绕翠微,落花无语送春归。残红点尽离人泪,却道东风不自知。”
一个西州女子作起汉诗倒也有模有样。
神君有些惊讶:“那你刚才那首诗……”
竟是故意的么?
夜昙睁开眼,冲他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几日后,弘文馆。
少典有琴皱着眉,正看西境相关的书。
书页摊了一桌子,旁边堆着几摞卷宗,几位老学究正埋头抄抄写写,气氛严肃。
夜昙晃晃悠悠进来,跟逛集市似的,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又凑到少典有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西州风土志》,伸着脖子读了两行,眉头一皱:“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夜昙公主!”
气得修书的老学究胡子直翘:“这是先贤所著,字字珠玑!”
夜昙歪着头看他一眼:“那先贤肯定没吃过沙漠里的烤蝎子,吃过就不会写这么多废话了。”
神君奇道:“为何?”
夜昙做个“嘎了”的动作。
她也不管那老学究还在瞪她,伸手夺过少典有琴手里的笔,低头在页边唰唰唰批注了几行字,笔走龙蛇。
“此处地名有误,本公主去过,那地方只有一个破庙和三个秃驴。”
“此地产物不对,应该加一条:骆驼刺,巨难吃,别问本公主怎么知道的。”
“此地百姓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穿这个颜色的容易被沙子埋了。”
一气写完,夜昙扔了笔,又拍拍神君的肩膀,一脸“我帮了你大忙”的表情。
老学究看了一眼,差点当场心脏病发作。
少典有琴只能一边安抚学究,一边又劝夜昙:“修志是国事,是男人的事,公主你——”
话没说完,夜昙接得飞快:“是啊,所以男人才把这个国家治理成这个样子。”
“……”
少典有琴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无他,夜昙这话听着似乎还挺有道理的。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老学究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夜昙歪着头,又转回去,顺手捞起个桃子。
“喏,”她边啃边指着书页上那幅西州的地图,“这里还有个湖的,里边还有温泉。”手指停在一处标记着“西境”的地方,没来由就跑出一句:“嗯?我们以前认识吗?”
“……可能?”
神君正低头翻书,闻言并未抬头,“我的确一看你就头疼。”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头疼。
“那本公主倒是不介意让你头更疼点。”
夜昙摩拳擦掌,十指交叉用力一捏,指关节顿时爆发出一连串“啪啪”的脆响。
她挑挑眉,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恶劣的假笑,作势就要朝人扑过去。
神君抬头看了她一眼,考虑到这小魔星的战斗力,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可夜昙哪里是肯轻易收手的性子?
她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压了上来,两只手直直去摸少典有琴的太阳穴,嘴里还嚷嚷着:“叫你天天摆着张臭脸,头疼了吧!我帮你松快松快~”
少典有琴眼见那两只作乱的爪子就要挠上面门,抬起双臂就要去挡。
“别闹!”
可夜昙非但不怕,反而顺势反手一抓。
她整个人像根棒槌一样,死命往下压,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
无他,唯手熟尔。
神君空有一身武艺,可身上这好歹是个公主,投鼠忌器之下,只能极其被动地试图用手臂去将人挡开。
两人登时在狭窄的椅子上扭成了麻花。
“放手!”
“不放!”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该用膳了。”
太监时恩手里端着一盒点心,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
一抬头,他就看见自家翊王殿下站在书案后面,衣领歪着,发冠微斜,手里还攥着一本被扯得卷了边的书;那位西州来的公主正伸着手,像是在够他手里什么东西。
神君和夜昙转过头去看他。
时恩看到扭在一起的两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个鸡蛋。
毕竟这姿态实在难以言说。
神君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又转头看向夜昙,压低声音:“还不走!”
收获夜昙怒目一枚。
夜昙拍拍手站起来,路过时恩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犹豫,伸手从他手里把食盒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时恩手上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夜昙早已抱着食盒走了出去,边走边掀开盖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还回头冲屋里的神君晃了晃食盒:“谢了~”
神君:“……”
夜昙虽然拿了吃的,到底没忘了白日里的仇。
吃干抹净了,心里那点小算盘也已经噼里啪啦打好了。
夜里,她翻墙出了院子,摸黑沿着宫墙根溜到少典有琴的居所。
夜昙踩着一块假山石,扒着墙头,只是翻过去时,不幸踩到一块结冰的石板。
她连“啊”都没来得及喊完,就摔进了一丛冬青里。
冬青那可怜的枝条断了七八根。
夜昙趴在灌木丛中间缓了会,又抹掉脸上挂着的叶子,才抬起头,就看到一束自上而下的目光。
她没料到,少典有琴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这是将她整个爬墙过程都尽收眼底。
夜昙恼羞成怒,弯下腰攥了一把积雪,捏成一个团,抬手就朝人扔了过去。
少典有琴没料到她居然还来这一手,下意识偏了头,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一声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碎了一地白。
夜昙张牙舞爪扑上来。
神君:“!!!”
居然又来!
少典有琴被夜昙揪住衣襟。
他想稳住身形,但雪地太滑了,重心一偏,就被带着往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