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把匕首收回去,“你那边怎么样?”
“袭击者很厉害,我们的人也有不少伤亡。”
少典有琴顿了顿,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阿渡呢?”
“藏好了。”夜昙当即反客为主,拉着人衣袖,“赶紧走!”
“跟我来。”
神君拉着夜昙穿过营地。
到了马匹跟前,他把夜昙往马背上一推,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夜昙被颠得往后一仰,撞在他胸口,赶紧抓住他环过来的胳膊,稳住身子。
“你觉得会是谁?”
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莫不是……”
神君无暇分神:“李承邺的人?”
“不会吧?”
夜昙扯着嗓子喊:“他会和我有什么仇?我们都没见过面,如果他要杀我,怎么会穿着豊朝自己的人衣服来呢,还召大军前来,明明只要派个刺客来就行了呀。”
神君不答,马跑得更快了。
因为身后已经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发现了他们,正急追而来。
黑暗中,二人跑到一处山崖。
马被猛地刹住,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两个人甩出去。
夜昙一看——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少典空心你怎么往高处跑!”
夜昙火冒三丈,忍不住瞪他。
神君勒住马,看了看前面那道黑黢黢的悬崖,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不认路。”
他也没来过这不是。
夜昙盯着他看了两秒,想骂人,但现在也于事无补。
因为她也不太认。
往哪走她心里也没底。
两人立在崖边大眼瞪小眼。
眼见的追兵已至。
夜昙看着那阵仗,心里把所有人的爹娘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堆起笑来:“各位大哥,大半夜的赶路辛苦了,咱们有话好说——”
领头的那个看了夜昙一眼,大刀朝她一点,嘴里蹦出一串叽里呱啦的话。
是朔博口音。
“上!”夜昙反应极快,推了神君一把。
神君面色一沉,一跃下马,便挡在前面,刀光若雪,瞬间将最先冲上来的几个朔博士兵掀翻在地。
又一路追兵朝着夜昙而来,她也跳下马,拔出匕首冲上去。
“我看你们也不怎么样么——啊——”
正捅得兴头上,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夜昙脚下一滑,踩到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落悬崖。
“夜昙——”
神君没有半分迟疑,不再与周遭追兵纠缠缠斗,足尖一点崖边嶙峋山石,纵身一跃,亦坠入漆黑无底的悬崖之下。
——————
豊朝京城。
夜昙公主的太子妃课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掌事嬷嬷们轮番上阵,势要将这个西州来的野人公主雕琢成大方得体的皇家媳妇。
然而,宫殿里每天都在上演着鸡飞狗跳的戏码。
嬷嬷让夜昙头顶书本走路,训教道:“公主走路当然得贤淑端庄,如风拂柳。”
不料夜昙直接头顶三本书,外加一个花瓶健步如飞,嘴里还嚷嚷着“我在沙漠里都是顶着水囊骑骆驼练的”。
嬷嬷教夜昙“食不言、细嚼慢咽、不许出声”。
夜昙直接用袖子撸走一整盘菜,用行动做了回应。
嬷嬷拿出一派茶叶让夜昙闻香辨认品种。
夜昙每个都闻了一遍,刷刷刷分成几份:“这个贵,这个便宜,这个是放了三年以上的陈茶。”
嬷嬷震惊,问她怎么分辨的,夜昙不以为然:“以前在宫里卖过。”
乐师教夜昙弹古琴,言“要心静如水,与琴合一”。
夜昙弹了三下,琴弦断了两根,便将琴一推,道:“这琴质量不行”。
乐师欲哭无泪。
这是这个月弹坏的第几把名琴了?
先生让夜昙背《女训》《女诫》。
夜昙翻了两页:“这谁写的?他娶着媳妇了吗?他媳妇活着吗?啧啧……”
先生:“……咳咳。公主,此乃圣贤之言,不可妄议。”
当天即获得任务——抄书一百遍。
夜昙倒是没闹,老老实实地动起笔来。
当晚就完成一篇雄文——《男诫》。
第二天交功课的时候,不仅将先生气得心梗,这篇文章还传遍京城。
“凡为男子,当柔顺贞静,出则守户,入则从妻,不敢自专。”
不久被京城小童当作歌谣传唱。
正月里。
嬷嬷一脸严肃,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岁月磨得锃亮的擀面杖,开始教夜昙祭祖的规矩,言祭祀要“三跪九叩,诚心正意”。
夜昙磕了三个头就头晕,一屁股往垫子歪去。
“能不能保佑我发财,不发财就不磕了?把你们的牌位扔厕所里去!”
吓得嬷嬷噗通跪倒。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皇家围猎之时。
嬷嬷展开了一卷书单,念了一长串注意事项,从着装到礼仪,从射箭到收猎,事无巨细。
念完了,嬷嬷眼眶含泪:“公主终于可以去学围猎了。”
那语气,颇像送一学渣终于熬到了毕业,又像送一瘟神出门去祸害别人了。
皇家猎场很大。
少典有琴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对打猎没什么兴趣,只是在猎场里一圈一圈地散步,等待围猎结束。
偶尔有一两只兔子从他面前蹿过去,他也只是看着,连弓都不搭。
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什么动物碾过枯枝。
紧接着,一头灰扑扑的驴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背上挂满了野鸡野兔,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像座移动的黑色小山。
那头驴虽然负重不少,倒也精神,竟四蹄翻腾,直直朝着神君的马冲过来。
神君的马受了惊,嘶鸣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前蹄高高扬起。
少典有琴勒住马。
见驴背上头是个姑娘,赶紧下马,冲人抱拳。
“惊扰姑娘,对不住,姑娘可有受伤?”
夜昙不答反问,上下打量人:“你是来围猎的还是来踏青的?”
神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干干净净,马背空空荡荡,箭壶一支不少。
他承认,这场面确实有点尴尬。
怎么回答都不对。
周围的皇子贵胄,哪个不是马背上挂满了猎物?
可若说自己无心围猎,一会儿也不好交代。
“来猎场自是……围猎。”
“还围猎……”
夜昙啧啧摇头,拖长了调子,“你围什么了?围了个空气?”
她翻身下驴,一把拎起驴背上一只野鸡,朝神君走过来。
血滴了一路。
神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虎虎生风,这让他本能地觉得不是太妙。
夜昙将手里的野鸡往前一递,“来,拿着——”
神君又退了一步。
“不必——”
但已经来不及了。
野鸡被塞进他手里,温热的血糊了他一手心,黏糊糊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整个人僵住了。
神君强忍着,没把野鸡当场扔出去。
“姑娘……这是何意?”
夜昙叉着腰,理直气壮:“当然是卖给你。”
“卖给我?”
神君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你看你都要求我了。”
夜昙语速飞快。
“姑娘,”
神君深吸一口气,递出烧得他手滚烫的罪魁:“在下确实不需要这些猎物。这是姑娘辛苦猎来的,还是留着自己——”
“不需要?怎么不需要了?”
夜昙打断他,“你两手空空回去,你觉得皇帝会说你‘好样的’吗?”
“姑娘,我真的——”
神君依旧努力想要把野鸡退回去,夜昙往后跳了一步,像躲开一条咬人的蛇。
“概不退还的啊!你自己看好了拿的!”
神君举着野鸡的手僵在半空。
“……是你塞给我的!”
他完全被这颠倒黑白的姑娘给惊到了。
“你接了就是拿了!拿了就得给钱!”
谁料夜昙铁了心要讹笔钱当作零花了。
“天经地义!懂不懂规矩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