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笑了笑:“都是谣传。”
“哦?”
安国公捋着胡子,往前走了两步。
“可老夫看过西州九公主之画像,这位姑娘,你究竟是何人?”
他转过身,看向高显:“高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拿个冒牌货来糊弄老夫么?”
高显没说话。
“老夫要面见真正的九公主!”
安国公的声音拔高了,“此事非同小可,若让陛下知道——”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安国公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刀尖,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便倒了下去。
血从他身下洇开,漫过帐子里的地毯。
夜昙往后退了半步。
高显收了刀,抬起头来,走出账外。
“随从都杀了。对外说是遇到沙盗。”
帐外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动静。
“现在开始,”
高显似笑非笑地看向夜昙,“你就是九公主了。”
夜昙摇了摇头。
“不妥。”
高显挑了挑眉:“怎么?”
“难免有人见过九公主,就说本公主是十公主好了,幼年在外养病,最近才回来的。”
高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还拍了拍手。
“好——”
玄商君知道这一切后,很是郁闷。
他不明白为何夜昙要去做这个太子妃。
他猜想,她还在恼恨自己。
但也不知道如何去和她缓和关系。
就在他们敲定后不久,和亲的车队上了路。
西州通往中原的官道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夜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阿渡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短刀,一刻也不敢松。
外头忽然有人敲了敲车壁。
夜昙掀开帘子一看,是少典有琴。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车旁,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讨好的意思相当明显了。
夜昙抬了抬下巴,阿渡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食盒打开。
夜昙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里头摆着几样点心,还算精致。
她舔了舔嘴唇。
神君看着她迟迟未动筷:“你不喜欢么?那我去给你换。”
说着便要调转马头。
夜昙忽然从车窗那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
神君始料未及,语气甚至有些紧张,“你原谅我了?”
夜昙不答,只是勾勾手,示意他进马车来,又抬抬下巴,让阿渡先出去。
神君有一瞬犹豫。
她那样子,看起来似乎是有什么计较,又好似……
有阴谋?
但这已经是数日以来,她最大的态度转变了。
等玄商君弯腰钻进马车,才刚坐稳,夜昙便凑过来,脑袋往他肩上一搁。
理直气壮,像那地方本来就该是她的。
“喂我吃!”
语气凶巴巴的。
“……”
神君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拿筷夹了一块点心,递到她嘴边。
夜昙“啊呜”一口。
等她吃完,神君想缩手,夜昙却死咬筷子不放。
神君:“……”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也不动了,松了手中的筷子。
少典有琴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雪白帕子,细致地包了一块点心,重新递了过来。
夜昙死死咬着那双筷子,木筷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亮晶晶的眼睛斜过来,恶狠狠地瞪着神君。
可到底还是没有放弃喂到嘴边的美食。
只见她“呸”的一声,利落地把嘴里的筷子甩开。
筷子在空中弹了一下,精准地落在神君一尘不染的衣服上。
与此同时,夜昙已经一个饿虎扑食,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衔住了点心。
她已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吃的过不去吖!
神君指尖一颤。
夜昙力道太猛,差点连他手指也一并咬了去。
始作俑者却无动于衷,拿他的袖子抹抹嘴:“点心倒勉强可口。”
这几日,她把所有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
少典有琴的嫌疑,好像没有那么大。
神君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是我大意了,才导致朔博兵败,铁达尔被杀,对不起。”
“算了,”
夜昙把手里那块点心的碎渣拍掉,“也不怪你。”
“铁达尔那个性格也没办法。”
神君叹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谁说要走了?”
夜昙眼露精光,身子一歪,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咕叽咕叽说了一通。
热气喷在神君耳朵上,痒得他偏了偏头,但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什么?为什么?”
夜昙坐回去,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刚刚不是才说对不起我,要帮我么?”
“那也不代表是要看着你去做太子妃啊!”
虽然他之前是觉得只要夜昙能原谅自己便好,可现下实现了,当然是要苦劝了。
“可是你不是说要回去原来的世界么?我们不是应该远离朝阙么?”
“正是要回去才必须去豊朝呀,”夜昙掰着手指头,“咱们要找给你恢复仙法的路子。你总不能一直当个凡人吧?那显然去中原才是找回仙法的正道呀!而且!”她又补一句,“我还要手刃李承邺那个家伙,为铁达尔报仇。”
“……”
神君看着她。
她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已经想好了,你反对也没用”。
再说,他好像也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去反对什么。
最终,少典有琴只能打哈哈,“从长计议”几个字都快说烂了。
夜昙挥挥手,像赶一只赖在桌上不走的苍蝇,示意他可以滚了。
神君只得出了马车。
送亲队伍继续朝着既定计划前行。
夜里,他们驻扎下来。
外头忽然飘起雪来,风卷着打在帐篷上,簌簌地响。
夜昙披好天光绫,往火堆边上挪了挪,裹紧衣袍,继续打盹。
四周很安静,几乎只能听见风雪之声。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夜昙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外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帐篷外面乱成一锅粥,火光晃动,人影憧憧。
夜昙一把抓起手边的匕首,阿渡也醒了,将她护在身前。
夜昙给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偷摸溜到帐篷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袭击者穿的是豊朝的服装,制式跟送亲队伍一模一样,混在人群里根本分不清敌我。
怪不得他们的士兵被冲了个措手不及。
夜昙放下帘子,回头看了阿渡一眼,压低声音:“躲床底下去,别出声。”
阿渡却攥着她的袖子,死活不松:“公主!外面那么多人,我们——”
“人多才要躲好。”
夜昙把手抽出来,按着阿渡的肩膀把她往床底下塞,
“出去能干嘛?挡刀吗?你先躲好。”
阿渡急得快哭了:“那公主你呢——”
“我?”夜昙拍拍自己衣服,“放心,我刀枪不入。”
阿渡拗不过她,只得照做。
夜昙站起身,掀帘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雪比方才大了些,她攥着匕首,弓着腰,沿着帐篷的阴影往喊杀声最低的方向摸去。
走了没几步,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拽。
夜昙匕首差点捅过去,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腕。
“是我。”
神君站在帐篷的阴影里,袍子上沾了血,不知是谁的。
“你怎么跑出来了?”他松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看上去没什么事,神君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当然是准备跑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