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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啊!我有罪。”

公历141年,舟卜忑大陆,东大陆,东北角一个平平无奇的村庄,纳多莱弥教教堂内。

隔着一道散着霉灰味的忏悔墙,一个戴着漆黑众生面、将全身都裹在衣袍里的女人跪地忏悔着。

她的身侧是她的丈夫,同样将自己包裹起来,叫人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他们脸上恐惧的泪痕。

他们的前面有一个用破桌布包裹严实的襁褓,有婴儿从嗓子里发出的、穿过堵嘴布团的、凄厉的哭声。

二人却避之如蛇蝎,跪在离那襁褓最远的地方,仿佛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这一生碌碌无为,与丈夫结婚后亦未有改善,却不想十月怀胎诞下这怪物。”

丈夫接着说:“我们本想掐死他的,我们从房顶摔了他两次,但这怪物太怪了,都没能杀死他。”

“尊者啊,我们将他献给您,请您杀了他,杀了他还惩罚他以生俱来的罪孽,也请您宽恕我们,宽恕我们诞下这怪物……”

他们虔诚又惶惶不安地祈祷,直到栏杆之后,衣着华丽的主教说:“尊者原谅你们了。”

一小时过去了,那对夫妻离开,婴儿仍啼哭不止。

主教小心翼翼地将那襁褓扔进一个漆黑的、密不透风的箱子,穿过无光的长廊,来到一间不常被人踏足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个提前等候的人。

“一百金币。”主教将黑箱子挡在自己身后,索要着。

二人中矮一些的那人开口:“给过你们了。”

主教说:“那是给教皇,不是给我。”

显然是不给钱就不愿意交货了,而且这也太为难人了,谁会有那么多钱?

开口的那人不悦,众生面下的眉头狠狠皱起,摸上腰间的大刀就要强抢。

而另一人按住刀柄,打了个响指,一瞬间地上多了一堆金币。

“给你。”

主教看到那些金币两眼放光,立即将黑箱撇到了地上,扑向那金币,压着声音催促:“快拿走,别在这地方出事了。”

给钱的人在黑箱落地前稳稳接住,带领另一人出门离去。

来到无人的地方,将伪装摘去,赤若冥轻轻将婴儿抱出来,拿去堵嘴的破布。那婴儿当真是生命力顽强没有窒息,哭声仍然嘹亮。

赤若冥毫无经验地抱着婴儿,手忙脚乱地检查是哪里受伤了,哪里疼。

没有伤,婴儿只是在哭。

“他饿了。”同行的武寒辰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她皱着眉跑走,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卖奶的。”

至于主教费尽心思将那些金币藏起,多年后穷困潦倒终于敢用时才发现那只是一堆石头的故事就不多说了。

障眼法而已,没看透说明学艺不精。

二人中无人在意主教的未来,他们买票上了通往卡斯特城的火车,同站上车的一对母女坐在他们身后,谈论着村镇里的事情。

“听说了吗?米特斯特家的生了个死胎,又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

“是啊,真是可怜的人。”

两人感叹几句,就又去聊起其他更有意思的八卦了。

赤若冥盯着怀里狼吞虎咽喝奶的婴儿,那婴儿长着深色的胎毛,小小一个,眼皮之间有些粘连。

喝着喝着,他像是回了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赤若冥,未带任何目的,只是看着。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不染人世间的尘埃,他尚未在人间经历任何事,当然该是这样。

就像是降生于这世间的万千婴儿一样。

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那是双属于怪物的眼睛。

路过的旅客在路过时瞟了眼赤若冥这边,兴许是觉得他的气场有些怪,怕是拐孩子的人。

赤若冥下意识替那孩子遮掩了眼睛的颜色,抬头朝旅客浅笑一下,便打消了所有的疑虑。

“为什么他的父母会这样呢?只是看到了这双眼睛。明明他们清楚,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会是怪物的。”他替那孩子向世俗辩解,为那孩子委屈,而他的问话只被旁边的武寒辰听见了,便以为是在问她。

武寒辰说:“立场就是这样吧,他们不是说这种天灾级的鬼魔就是借用了人的外貌,实际上是怪物吗?”

“只是一个虚假的传说。”

赤若冥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认知是如何产生的,一个出事的先例,为了收益夸大的媒体,为了自己目的而引导的政府。

武寒辰看向那孩子,就见那孩子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也看向了她,灿烂地笑了笑。她并不知晓赤若冥为什么忽然针对这个游戏设定开始了审判,转移话题说:“他笑了,长大了定是个爱笑的人。”

爱笑吗?能不能长大都不一定呢。

赤若冥忽然问:“你说,在看到这双眼睛前,他的父母是爱着他的吗?”

“是吧。”武寒辰说着,摊开最里面那层裹着婴儿的布,指着针脚说:“这是他母亲亲手做的。”

“那为何,只是一双眼睛。”

他们会期盼这个孩子降生,在无数个夜晚里隔着肚皮听孩子的胎心,讨论该给他什么样的名字,会有怎么样的未来。在第一次接过婴儿时会看没有有残疾,有没有太瘦或是太胖,有没有胎记。是一个普通的人,太好了。

直到那孩子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们才惊觉自己孕育了一个怪物。

“披着人皮的怪物也是怪物,不能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就放过他。”武寒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浮现出几分挣扎和痛苦,补充说:“但动手时是会心痛的。”

赤若冥问:“会吗?你也说了,那是怪物。”

杀怪物而已,像是日常的喝水吃饭,怎么会心痛呢。

“终究十月怀胎,有过期盼的。”武寒辰说:“我也曾是母亲。”

她想自己能理解那位不曾看清面容的父母的想法。

她说:“我们那地方穷,又碰上战争,我十六岁嫁了人,十七岁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十六十七,这个年纪在舟卜忑大陆还是在父母膝下学规矩的年纪。赤若冥皱眉:“那你也是个孩子。”

武寒辰耸肩,并不接受赤若冥未曾闫铭的可怜,说:“我们那时候能活到三十岁都不容易,后来十九的时候我就当了寡妇,自己一个人把……把他拉扯大。”

她并不想提起那个占据了她三分之二人生的名字,也许是太恨了,也许是死过一次,生前的事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后来我加入了游击队,认了字,拿了枪,打鬼子。”

赤若冥问:“鬼子?鬼魔那种吗?”

“不,是其他国家的人,他们侵略了我的家园,我的父母我的兄姐我的丈夫都死在他们手里,我始终认为他们不是人。”哪怕过去了很久,武寒辰提起这些事,声音仍是颤抖的,她说:“我一直以为我养了个好孩子,他争气,读书厉害,在那个时候能读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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