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屏州以来,严峙不好说自己心知肚明地作为了什么,但游走于官绅之间,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半蒙半猜,总还是拼凑出了个大概。
兹事体大,远溯从未对他设防,而他要懂分寸,不该说的话多两句嘴无妨,不能做的事,一点儿端绪都有不得。
屏州的河防是本烂账,他一笔一笔算过,越算越心惊。前头或精明或糊涂的官吏们,拆了东墙又不补西墙,才几年光景,该疏的渠道壅水,该堵的堤岸冲决,糟蹋得此地潦旱频频,尤以水患祸人。可叹那原本平步青云的陆御史,被多方推诿来坐这么个位子,说得好听是保举,既缺钱粮,又无人力,流放的处境都更强些。
陆滈从仕,绝未寅吃卯粮,他填亏空,定得一是一、二是二,处处皆不得罪。屏州及左近,物阜民丰,然乡绅富户唯赵留鬓那巨贾马首是瞻,且一山之外,宁靖郡王拥兵自固之心蠢蠢欲动,怎容得他人居重驭轻?而况上下同欲、水旱从人。
可是了,世子殿下的哪番筹谋又是简单的呢?时时艰难,处处凶险,居于东宫时敬小慎微,逃出来了仍旧步步为营。
成大事,就是不容易的,严峙想。平心而论,他并没有经受过太大风浪,起码一条命稳稳妥妥,反倒是远溯。
——他家大人,向来亲力亲为,纵使刀山火海。
例州时,孤身涉险;决意来屏州,先是单枪匹马打探情形,后又屡屡自伤,使定王世子遇刺的传言沸沸扬扬,再是鬼迷心窍,任那个不知姓吴姓赵的孟娘跟随左右。
严峙了解远溯,就像了解自家弟弟,此话不算僭越,他们同乳兄弟,情分从来不一般。
虽然这份熟稔,因为那个孟娘,有些不一样了。
那个孟娘,孟娘……
他一早确信,吴家村那阴森地界绝对是有说法,不然怎会撞上个神神道道的孟娘呢?
别是只女鬼吧,得吸人阳气的,否则她如何能恁地胆大妄为,光天化日寻小倌行乐!
就那次,在仙灵画坊,一定是她!
他发现的当时,即拽着远溯急急指与他:“离经叛道,真是离经叛道!她一姑娘,闺阁未嫁,居然、居然来这花街柳巷找乐子?”
“来花街柳巷就是找乐子的吗,我也是来找乐子的?”远溯不以为然,还瞪了他一眼,“找乐子怎么了,姑娘找乐子就是离经叛道?依你的道理,嫁不嫁人,和来不来花街柳巷、找不找乐子也有相干了?”
“大人自是办正事来的,不过离经叛道也未曾冤枉了她……”
“迂腐!少读你的‘圣贤书’吧。”远溯又瞪他一眼,拂袖而去。
严峙瘪着嘴,委委屈屈,嘟嘟囔囔。他家大人与那个孟娘,满打满算也才相处了五日,他却已因此挨了五年的骂。
他伸开双手,掰出十个指头颠来倒去地数,越数越郁闷。
下次再来仙灵画坊,他便不自觉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办正事。谁知,将迈进门就被妖妖娆娆的烟花女子拦了路:“小郎君,你是新来的?模样怪俊的,都够得上挂头牌了……哎,哎,问你呢,你破题儿了没?”
边说着,边招呼一旁的远溯:“哦哟,官人,您可有日子没来啦!”
几句话,叫他家大人憋了半日的笑,离了仙灵画坊还要拿他打趣儿:“严小郎君,天与措的好风情,雨沾云惹侍襄王?”
***
今当流年不利。满山多豺狼虎虫,遍地有魑魅魍魉。那个孟娘若非妖邪,也该是爪牙,只未可知背后是哪路神魔。
严峙直来直去地问了,远溯竟也少见地没被迷住心窍,神色恬然,眸光却冷硬:“我会弄清楚的。”
但是见着她被伤得气咽声丝,血人似的伏在马上,脱口即是一句“赵留鬓要逃”,远溯还会想弄清楚吗?
被人当了钓饵,死力逃出生天,此际魇语,意下难辨。可恰恰这么刚好,无论本心为何,临难苟免或权时救急,中得正是他家大人的下怀。
不对,肯定不对,相当不对。
这世上,哪有许多人幸而投契?
她好像茫无所知,又好像明若观火。
***
昭昭混混沌沌,彷佛还是极小的年纪,病榻上一躺就起不来身,偌大的空屋里,一床幔帐、一盏孤灯,无明无夜。
那时候,总觉着自己快死了。谁人不怕死?她日日怕得直哭,哭累了,睡过去,被一碗碗药汤苦醒,又续上精神继续哭。
竭伽捡她回去,当然不会眼看着一个泪人半死不活。他朝夕繁忙,没得工夫浪费,于是将书案、寝具都搬过来,围着幔帐挤挤攘攘塞满了,却还腾出点儿空当来安放终日滚沸的药炉。
幔帐挡开灯影,重重叠叠的镂空花样落在眼中,颇有些花团锦簇的热闹。俗世须热闹,热闹起来,能添人气,人气压倒病气,她也便大好了。
记得是残冬,乍暖还寒,最易染病的时节。事机区区之众,无非一个大孩子照管一群小孩子,而且大多是病孩子。她病好了,理所应当地帮着竭伽看顾起其他病孩子,久而久之,大家倒不常见竭伽,有事没事的,都来与她说道。
如此多年来,事机皆知,犀奴身边的一个昭昭,竭伽乐见其成,昭昭亦无可否认。
竭伽,连这表字,也唯独她能叫一叫。众人称“犀奴”,在于竭伽只以此名目示人,后来又称“犀郎”,则是外头慕名而来的谄媚,慢慢混叫开了。
同竭伽一处,她固然欢喜,却也隐隐不安,时而又执拗,不愿意仅只作为某人的附着碌碌度日。竭伽开明,教她本事,全不拘束她海阔天高。人大心也大,龙潭虎穴都敢试,遭遇多了,难免想到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来历。
竭伽从不给她说来历。
她是忘得干净,竭伽又没病得遗落世事,却连何时何地捡得她都讳莫如深,更不必提其中细微末节。
吵也吵过,闹也闹得凶,然竭伽是阵前争先的人,杀伐决断、确乎不拔,哪里会在意这种小伎俩。
只有一次。她交差途中,不经意闯了一伙匪类的地盘,差点儿没跑脱,不及投医,一径紧赶慢赶,回来就汤烧火热、人事不省了。
恍惚间,她望见一片模糊的火光,忽远忽近,忽而又在周遭……
正孤立无援,竭伽拉她出火海,似有慨息:“长公主为你取名‘昭’,望你前路明白,可我恐怕你活得太明白了……”
……
后来,受伤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了。
***
痛倒不甚痛,浑身冒虚汗,是失血过量的缘故。眼前灰一阵白一阵的,物物都飘忽,都看不真切,更难辨识发生何事,只感觉马背上的颠簸变得坦缓,再一会儿,全然平稳了。
倏地,茫茫的灰白里杂进了团团光晕。
“阿姐?”她听到殷碧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