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瞧瞧抱琴,当初她进宫时,依元春品级是不能带家婢随侍的。后因帝后体恤,许妃嫔贵人以上、女官七品以上,且侯爵以上出身者,可携小鬟二人入宫。元春初选即为典正,故就带了报琴、照竹进宫。
依太祖旧制,女官宫人服劳五载即可归家。元春亦曾递信回府,商议请归之事,一则为她思亲心切;二则二十一岁出宫【注1】,尚有时机另博前程。若再等五年,那时老不老,少不少,适人在家都为难。
怎奈贾母贾政再四恳劝,王子腾夫人也进宫相劝,元春无法,只得委委屈屈留下。也是因“祸”得福,三月后她便擢升司正,又半年封贤德妃,因是女官封妃,另晋凤藻宫尚书衔。
元春既为宫主,抱琴照竹亦随入相伴。可惜那年一场变故,照竹意外死了。只剩一个抱琴,她还行事老练,言语也机巧,甚合元春的心意。元春薨后,抱琴原该充入六局,偏因她护主致残,故而蒙赦放归本家。
贾母等念其功劳,原要在管事中寻个丧偶且周正敦厚的,好生嫁她过去。抱琴跪辞道:“我已年过三十,早歇了嫁人的心。只愿出家,一辈子为娘娘守灵祝祷。”众人见她心诚,只好答应。
因元春素喜老庄,这出家玄门便比释门更恰,且园中现成的玉皇庙,不住也白放可惜。又因元妃掩圹时,今上特允荣府路祭单设一坛,不与公侯及外命妇同。众人铭感天恩,就商议把“玉皇”二字掩了,只以“记恩”为观名。于是修整出正殿和两间厢房,又拨个丫头充杂役,并每月二两银子供养。那抱琴便挪进去,如今已两月有余了。
宝钗思索一回,欲寻个借口推脱,偏一时想不出来,只得含糊应下。家去叫过白老媳妇一问,白老媳妇头摇得拨浪鼓也似,连道:“当不起,当不起。王管事岂是我们高攀的,奶奶再寻别人罢。”
宝钗暗度其意,先告诉王家有多少聘礼,又说成婚后就是当家奶奶,连你一并享福云云。白老媳妇垂头不言语,末后道:“实与奶奶说罢,王管事虽好,可他大了玉钏一倍子,横竖嫁不得的。”宝钗又劝几句,见她不松口,心里火也上来了,冷声道:“玉钏今年该满十七罢?按规矩原该配人。放着管事不嫁,难道嫁给小厮?今年适龄婚嫁人等的单子我看了,可没什么好的。”
白老媳妇“扑通”跪下,哭道:“我谢太太奶奶的恩典,也知道男人家大些儿更疼人。只是玉钏小时批过命,那和尚说她犯了‘空鸾星’,若嫁年长许多的男人,就克夫又克子,连我们娘家也....也是我的私心,怕孩子遭嫌弃,所以一直瞒着。今日出了这事,我若不说,岂不结亲反成结仇。”一边大哭磕头。
宝钗不妨她说出这话,一时倒难决断。踌躇间,就见莺儿挤眼飞眉地在门口探头。宝钗知道有事,便先放白老媳妇回去,莺儿跑进屋道:“大爷在外面等奶奶,又嗐声又叹气的,像有什么要紧事。”
宝钗听说心内一沉,忙赶到东角门外,见薛蟠正在那里推磨呢。宝钗先问:“可是妈又病了?”薛蟠回头看见她,又左右瞧瞧无人,忙道:“不是妈。原是我的事——你手头闲,先借我一千两银子。”
宝钗大吃一惊,细问缘故时,薛蟠道:“你嫂子有笔买卖缺本钱,找我周借,难道我不借罢?才刚去铺里支钱,那老砍头子不给不说,还把我排喧一场。没法子,只好找你来了。”
宝钗道:“你这么大个人,心里也没算计儿。你才经管夏家生意几天,就这样大包大揽的。即是正经买卖,何不和妈说,又偷偷找我做什么?”
薛蟠哪敢说金桂只借五百两,另五百是他欠赌坊债并去妓馆的花销,因道:“妈和你一气儿的,我找她,也要挨她一顿数落。你们只说大包大揽,怎么我挣钱的时候就忘了。”
宝钗见他脸红脖粗,瞪着眼赌气模样儿,禁不住反笑起来,道:“嫂子带你做生意,自然是好的。我们说包揽,是提醒你在夏家事上别越过嫂子去,别叫她和亲家太太多心。”想一想,又道:“我有两件使不着的簪环,你拿去,能押几个算几个。”
只因薛蟠近日常如蜡枪头向火,他帐中不得意,就把气撒到宝蟾身上,骂说:“蠢不死的猪驴,浪一夜也浪不上人的火,还有脸爬床呢。”然后一脚踢开,回到金桂房中,也奇怪,不多时就龙精虎猛起来,搂住“好人儿,宝贝儿”一顿揉搓。只碍着金桂有孕,不敢十分放浪,三五日见一回宝蟾,又复骂到半夜。那宝蟾先还痴缠撒娇儿,末后挨骂多了,也渐渐心冷起来,且疑惑金桂挑拨,一发连她也恨上。
薛蟠家里逞不了强,便天天外头寻乐。时日久了,各处赊下许多账,又不敢找薛姨妈金桂要钱,怕她们看出端倪,又不敢太逼紧几个掌柜。今日他被赌坊催账,急头白脸来寻宝钗,谁知宝钗要当首饰,薛蟠反自愧起来,连说几个“不用”,跑出去找了几个贾府子弟借钱,不在话下。